唐奇谭

十指……十指皆泛青黑，指甲暴涨三寸，如钩！”

殿内霎时落针可闻。

八爪衔月，倒生鳍之鲲——此乃古《海荒志异》所载，北俱芦洲最南端“沉渊墟”中，被称作“归墟守门人”的禁忌图腾。传说唯有吞噬过整支舰队、吸尽万人精魄的邪祟之船，方能承载此纹。而倒生鳍，则意味着此船已逆溯阴阳，不属生界，不入死域，专择气运将倾、龙脉动摇之地而噬！

容华夫人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那气息拂过唇际，竟凝成一缕极淡的白雾，在阴冷空气中倏忽消散。

她转身，重新步入通泰殿，袍袖轻扬，拂过门槛时，袖口金线刺绣的缠枝莲瓣，竟似被无形之力牵扯，微微向内卷曲，露出底下一线暗红内衬——那红，并非朱砂所染，而是某种干涸已久的血痂，层层叠叠，浸透丝绢，隐隐透出皮肉之下搏动的脉络。

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。

门缝闭合的最后一瞬，殿内烛火齐齐暴涨，映得所有宫人脸上光影翻腾，恍若鬼面。而容华夫人沈氏的身影，已端坐回主位之侧，烟霞色宫装依旧华贵无瑕，眉目沉静如初，仿佛方才丹陛上那个仰望天光、指尖微烫的女人，从未存在过。

唯有她搁在膝上的左手，五指缓缓收拢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一滴血珠，自她指缝间渗出，无声坠落，砸在云锦地毯上，迅速洇开一朵浓得化不开的暗红——那颜色，竟与滩涂上异怪残骸旁，那团悄然蠕动、最终没入浊浪的暗影，如出一辙。

同一时刻，远在三百里外的鹿耳门水寨，暴雨如注。

两艘黑帆斗舰正劈开墨色浪涛，无声迫近。船头傀儡僵立如桩，青黑十指在雨幕中泛着幽光，而船体两侧，数十道模糊暗影正从水中缓缓浮起——它们没有面孔，只有轮廓，身形扭曲如被拉长的墨迹，在浪尖起伏不定，随着船行节奏，齐齐仰首，望向天兴城方向。

其中一艘斗舰的船舱深处，一盏青铜油灯幽幽燃着，灯焰呈诡异的靛蓝色。灯下，一张铺开的羊皮地图上，用朱砂勾勒出夷州全岛轮廓，而天兴城所在之处，被反复描摹数次，墨迹浓重得几乎要滴落下来。地图旁，静静躺着一枚青铜造物——形制古拙，绿锈斑驳，表面刻满模糊难辨的古纹，边角圆润，金属哑光冰冷坚硬。

它正微微搏动。

每一次搏动，灯焰便随之明灭一次，而地图上天兴城的位置，便有一丝暗红血线，顺着朱砂纹路，悄然向上蔓延，直指富庭宫通泰殿的方向。

舱外，一道惨白闪电骤然撕裂天幕，照亮了船舷上新凿出的一行小字——字迹潦草，却力透木骨：

“沈氏不诛，渊渟不竭。”

雷声轰然滚过海面，淹没了所有声响。

而富庭宫通泰殿内，容华夫人沈氏忽然抬手，取下发髻间一支素银步摇。步摇顶端，一颗浑圆珍珠莹润生光，她指尖用力，珍珠应声而裂，内里竟裹着一枚米粒大小的赤色晶石——晶石甫一暴露于空气，便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，表面浮起一层血色雾霭，迅速弥漫开来，缠绕上她腕间那道搏动的赤痕。

她将晶石按回掌心伤口，血珠瞬间被吸尽。

然后，她对着虚空，轻轻开口，声音如耳语，却清晰送入殿角阴影深处：“告诉那位‘少君’……他若真想斩断这盘根错节的孽缘，便请亲自来取我的命。否则——”她顿了顿，唇角微扬，笑意未达眼底，“这柄借来的刀，我替他，握得稳得很。”

殿内烛火猛地一暗。

再亮起时，她腕上赤痕已尽数隐去，唯余银步摇在昏光里泛着冷冽微光，仿佛从未裂开过。

而窗外，第一声丧钟，终于自宦养殿方向，沉重敲响。

咚——

咚——

咚——

钟声沉缓，一声，一声，一声，撞在宫墙之上，荡开层层涟漪般的哀音。可就在第三声余韵将散未散之际，通泰殿内供奉的那尊白玉观音像，忽然自眉心裂开一道细纹，纹路蜿蜒向下，竟与容华夫人腕上旧疤走向，分毫不差。

玉像嘴角，一缕暗红血线，悄然渗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