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麾下特殊眷属的境况一一感应完毕,江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与安心,脑海中的“同调”波动缓缓收敛。他随即一转念,心神悄然切换,思绪越过这漫天风雪、矿脉深峡,落在了另外两位与自身关系极为密切的女性身上—...
那声音未落,殿外廊下已传来一阵沉稳而略带风尘气息的脚步声,不疾不徐,却如重鼓击心,一下一下踏在众人绷紧的神经之上。朱漆殿门无声向两侧滑开,檐角悬垂的素白纸幡被穿堂风卷起,簌簌拂过门槛,仿佛为来者低伏致意。
江畋便立于光与影的交界处。
他未着甲胄,只一袭墨青云纹常服,腰束玄色革带,袍角微湿,发梢犹沾海风咸气,眉宇间却不见半分舟车劳顿之疲,反似一柄久藏匣中、今朝出鞘的寒刃,锋芒内敛而凛然不可逼视。身后两名随从肃立阶前,皆是身形矫健、气息沉凝的东海社精锐,一人负剑,一人捧匣,匣面覆着一方素绢,其下轮廓隐约可见一方紫檀嵌玉印绶——那是东海公室世子监国玺,自去岁离岛时便由容华夫人亲手封存,今日方启。
满殿重臣屏息,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。
梁审行僵立原地,喉结上下滚动,脸色由青转白,再由白泛灰,额角沁出细密冷汗。他万没料到,这位本该尚在海上颠簸、至少三日后方能抵港的少君,竟真如神兵天降,踏着春雷余震、踩着自己最后一句威胁的尾音,骤然现身于通泰殿前!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那清朗嗓音再度响起,不疾不徐,却字字如钉,凿入耳膜:“梁少卿方才说,三日内要将‘秘密’传遍天下?”
江畋缓步迈入殿中,靴底踩在云锦残破的地毯上,发出极轻微的“沙”声。他目光扫过梁审行手中尚未合拢的告书,又掠过案几上那方尚未来得及收起的京兆宗家金丝篆印,最后,落在沈氏身上。
只一眼。
那一眼,没有悲恸,没有急切,没有久别重逢的热切,亦无对危局骤临的焦灼。只有一泓深潭般的静,静得能照见人影,也静得令人心颤。沈氏端坐于素白孝袍之中,指尖在膝上微微蜷起,又缓缓松开,那点柔光悄然沉淀为一种近乎虔诚的安定——她等这一刻,已非一日两日,而是十年寒暑,千夜孤灯。
江畋并未走向主位,亦未向灵位跪拜。他径直穿过肃立如林的重臣行列,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,停步于梁审行身前三尺之地。
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清晰的倒影。
“你可知,”他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殿内烛火噼啪的轻响,“当年诸子之乱,火烧富庭宫西苑三日不熄,火势最烈之处,正是先夫人所居的慈和殿。”
梁审行喉头一哽,下意识后退半步,却被身后门槛绊住脚跟,踉跄欲跌。
“那时大火焚尽梁柱,烧塌飞檐,却偏偏没烧毁慈和殿后阁暗格里的东西。”江畋语调平缓,仿佛在讲述一段无关紧要的旧闻,“那暗格里,有先夫人亲笔所书《产育记》七册,详录自怀胎至薨逝前每旬脉象、药方、胎动频次、乳汁盈亏;更有稳婆、医官、乳母共二十七人联署手印的《验诞契》,契上明载:‘乙巳年三月廿二日寅时三刻,产一女婴,体弱,脐带绕颈三匝,气息微弱,初啼仅三息即断,经掐人中、灌参汤,延至辰时方复啼,声嘶而短……’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锋刮过梁审行惨白的脸:“梁少卿,你既敢举发‘螟蛉儿’,想必已将这七册《产育记》翻烂了吧?那你可曾留意,第七册末页,先夫人以朱砂所书小字——‘此女若存,今当十九,眉间有痣,左颊微凹,性怯而慧,畏雷’?”
梁审行嘴唇哆嗦,额角冷汗终于滚落。
“可惜啊,”江畋忽然轻笑一声,那笑意未达眼底,只余一片寒霜,“先夫人薨后第七日,慈和殿余烬未冷,便有人纵火焚毁宫籍司三年内全部《产育档》与《乳婢名册》。火是假的,人是真的;灰是黑的,血是红的。那场火里烧死的,不是纸,是活口。”
他忽而侧首,望向内冢宰白世文:“白相,烦请取慈和殿旧址地砖三块,送至京兆使臣下榻之驿馆。砖缝里,还嵌着当年未烧尽的《验诞契》一角布帛——靛蓝底,银线绣‘东海’二字,边缘焦黑,字迹犹存。”
白世文眼中精光暴绽,立刻躬身应诺,转身便走,步履竟比往日快了三分。
殿内死寂。
梁审行双腿发软,几乎站立不住,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不是在威胁一个妇人,也不是在讹诈一个未归的少君——他是在与一头蛰伏多年、早已将所有獠牙磨得雪亮的猛兽,面对面站着,还傻乎乎地伸出了自己的脖子。<
温馨提示:亲爱的读者,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,请勿依赖搜索访问,建议你收藏【笔趣阁】 m.3dddy.com。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!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