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军赋

夜色如墨，压得皇宫檐角的风铃都沉默了。范攸独坐书房，案上烛火摇曳，映出他脸上纵横沟壑般的皱纹。那枚铜钱静静躺在砚台之中，水面微漾，倒影碎成一片斑驳光影。他闭目良久，似在入定，又似在倾听这寂静深夜里某种无声的潮动。

忽然，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，未至门前便停住。

“进来。”范攸未睁眼，声音却清晰如刀。

门开，一名黑衣人跪伏于地，头不敢抬：“先生，北境密报：朔州废弃军堡昨夜起火，守卒全灭，现场留有玄蛇徽记。另，三名巡驿官兵失踪，其所携军文皆为伪造??内容称‘景翊非先帝血脉，乃范氏私生’，已流入民间。”

范攸缓缓睁眼，眸光冷冽如霜：“玄门余孽……终于按捺不住了。”

黑衣人低声道：“葛雷将军请命，欲调血骁骑北上清剿。”

“不。”范攸摇头，“一兵一卒都不能动。”

“可若任其散播谣言，民心动摇……”

“那就让谣言再飞一会儿。”范攸站起身，踱步至墙边地图前，指尖划过北方连绵山岭，“他们要的是乱，我们偏不能让他们得逞。传令下去，封锁边境，严禁流民南下；各地府衙增派讲经官，公开宣读皇室玉牒，昭示景翊出生时太医署记录；凡传播伪诏者，杖八十，流三千里。”

黑衣人领命欲退，范攸忽又开口：“还有，把魏远最近接见的宾客名单，抄一份送过去给朔州那边。”

那人一怔：“您是说……”

“让玄门知道，谁才是他们真正的‘盟友’。”范攸嘴角微扬，笑意森寒，“魏远想做京畿第一人？好啊，我替他铺条路??通往死路的路。”

??

数日后，京畿风云暗涌。

魏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，朝臣趋附者日众。更有言官联名上书，请封魏远为柱国大将军，统领六军。奏章递入紫宸殿，景翊看罢，只轻轻搁下，未置一词。

退朝后，范攸照例入宫议事。君臣相对而坐，茶香袅袅。

“老师，”景翊终是开口，“魏远之势，已成尾大之患。若再纵容，恐怕……”

“恐怕什么？”范攸端起茶盏，吹了口气，“恐怕他会逼宫？还是另立新君？”

景翊苦笑：“您明知我不是惧他，而是怕您……背上擅权诛功之名。”

范攸放下茶盏，目光温和：“陛下仁厚，这是江山之福。但治国如驭马，缰绳松紧，须由执鞭之人掌控。”

他起身走到窗前，望着远处魏府方向：“明日是冬祭大典，百官齐聚太庙。魏远必会借机彰显功勋，甚至可能当众索要兵权。届时，您只需答应他一件事。”

“何事？”

“加封他为‘镇国公’，赐宅一座、田万亩、金千镒，许其子孙世袭爵位，唯有一条??即日起交出血骁骑兵符，归朝廷统一调度。”

景翊愕然：“这……岂不是明升暗降？”

“正是。”范攸淡然道，“他若识相，便该明白这是全身而退的机会。他若贪心，执意掌兵，那便是违抗圣命，结党营私，罪在不赦。”

“可万一他拒不交兵？”

“那就不是万一，而是必然。”范攸冷笑，“魏远这一生，靠的就是审时度势、投机取巧。如今他自认功高震主，怎肯轻易放手兵权？他越是反抗，就越会暴露其野心，越会让那些原本支持他的士族寒心。”

他转身凝视景翊：“帝王最忌亲自动手。要除一人，不必挥刀，只需设局，让他自己走进去。”

??

冬祭当日，天未亮，京畿已沸。

太庙外广场铺满红毡，百官依品级列队，旌旗蔽空，钟鼓齐鸣。景翊身着十二章衮服，在仪仗簇拥下步入大殿。范攸持圭随行，步履沉稳，白发如雪，却气势如岳。

祭典毕，群臣退至偏殿饮宴。酒过三巡，魏远起身离席，整冠正袍，朗声道：“臣魏远，蒙陛下不弃，侥幸建寸功于社稷。然天下初定，边患未除，内忧尚存。臣愿率血骁骑驻守北疆，为国戍边，以终余年！”

话音落，满堂寂静。

有人暗喜，有人皱眉，更多人屏息观望。

景翊神色不动，转头看向范攸。

范攸微微颔首。

皇帝遂展颜一笑：“魏卿忠勇可嘉，朕心甚慰。然征战多年，卿亦该享清平之福。今特晋封卿为镇国公，食邑万户，赐第西苑，子孙世袭。至于兵权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国家武备，当归中枢统辖。卿德高望重，理应交出兵符，以示无私。”

此言一出，全场哗然。

魏远脸色骤变，手中酒杯几乎捏碎。他万没想到，等来的不是重用，而是削权。

“陛下！”他强压怒意，躬身道，“血骁骑乃臣一手带出，将士皆听命于臣。若贸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