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军赋



夜色沉如铁，星月无光。巴陵城外三十里，一处荒废的古庙伫立于乱草之间，檐角残破，神像倾颓，唯有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，似有未尽之愿萦绕不去。

景建吉盘坐于蒲团之上，双目微闭，呼吸绵长。他身前燃着三支线香，香灰积成一线，将坠未坠。黑衣人立于门侧，面覆轻纱，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，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
“你真的相信，他会拒绝皇位？”黑衣人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如风过枯林。

景建吉睁开眼，目光清冷：“洛羽可以不要，但他身边的人不会允许。第五长卿野心隐忍，萧少游忠心却愚直，他们护他十年，岂能甘心功成身退？朝堂一旦重开，权柄之争便再起。今日‘还政于民’，明日便是‘摄政辅国’，后日便是‘代天理政’。历史从来如此循环，无人能跳出。”

黑衣人轻笑一声：“所以你说他是下一个景翊？”

“不。”景建吉摇头，“他比景翊更可怕。景翊靠的是猜忌与杀戮，而洛羽靠的是民心与道义。前者令人惧，后者令人信。可正因如此，当他背离初心时，天下人才会真正陷入绝望??因为他们曾以为自己得救了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庙中残破的铜镜前，凝视着自己的倒影。那是一张年轻却已刻满风霜的脸，眉宇间依稀可见少年时的倔强，却又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鸷。

“我曾是平王府唯一的血脉，是景啸安亲口承认的继承人。可当权力崩塌时，他们把我藏进地牢，当作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。父亲演戏，洛羽布局，连百里天纵都在幕后推波助澜……而我，连选择生死的权利都没有。”

他缓缓抽出腰间短剑，剑刃映出一点寒星。

“但现在不同了。‘平王遗孤’四个字，已在江湖传遍；‘天机卷’三字，已让豪强心动、流民归附。我在巴陵收编溃兵八百，沿途又有饥民数千相投。他们不在乎我是真是假，只在乎有没有人站出来喊那一声‘清君侧’。”

黑衣人低声道：“百里先生说，乱世之中，真伪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‘势’。只要你能让万人呼你之名，你就不再是棋子。”

“所以我不会去西南。”景建吉将剑收回鞘中，“景淮残部虽众，但已失根基；西羌铁骑虽利，终究是外夷。我要回北方，在洛羽最松懈的时候，点燃第二把火。”

黑衣人沉默片刻：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意味着你将站在整个新朝廷的对立面。洛羽若稳住长安，必会派兵剿你。第五长卿善谋，萧少游善战，你不过万余乌合之众，如何抗衡？”

“因为我打的是‘正统’。”景建吉嘴角微扬，“他说他是清君侧，那我就说他是篡权者；他说他要还政于民，那我就说他挟恭王以令诸侯；他说他仁义待百姓，那我就揭他渭水伏杀三万禁军的血债！只要民间有疑，官府便难安寝。”

他转身望向北方，眼中似有火焰燃起：“更重要的是……我还有一张牌未出。”

黑衣人眉头微动：“你是说……那位在陇右的‘老供奉’？”

景建吉点头：“当年父王被贬，十大供奉九死一逃，唯有‘玄甲翁’隐于凉州边境，至今未现踪迹。据线报，他这些年一直在收集旧部将领名录，联络边军残卒，甚至与西羌某些部落暗通款曲。他不为复辟，只为复仇。而我，只要打出‘平王正统’四字，他便会现身。”

“可此人桀骜不驯，未必听命于你。”

“我不需要他听话。”景建吉淡淡道，“我只需要他在关键时刻，率兵攻入陇右，切断长安粮道。届时，新朝初立，根基未稳，若再逢断粮之危，百姓岂能不怨？而我，便可打着‘救民于水火’的旗号，挥师东进。”

黑衣人久久无言，终是轻叹：“百里先生果然没有看错你。你比你父亲狠，也比洛羽冷。”

“我不是为了争天下。”景建吉低声说，“我是为了证明一件事??没有人能决定我的命运，除了我自己。”

……

与此同时，长安城内，春雪初融，宫墙内外桃枝吐蕊。安平元年的新政已全面推行：废除苛捐杂税，重开科举考场，释放冤狱囚徒，追查贪腐官吏。街头巷尾，百姓议论纷纷，皆称“新政清明，宛如重生”。

然而在这片祥和之下，暗潮依旧涌动。

乾元殿东阁，第五长卿独坐案前，手中握着一封密信，眉头紧锁。信来自蜀地，内容简短却惊心：**“李承业已自称巴东节度使，拒缴赋税，并私铸钱币，上书‘奉正朔于平’。其所用印玺，赫然刻有‘天机卷’三字。”**

他揉了揉太阳穴，低声自语：“来了……果然来了。”

这时，门外传来脚步声，萧少游大步走入，铠甲未卸，神色凝重：“第五先生，边境急报：幽州方向发现一支神秘队伍北上，领头者疑似景建吉！另有江湖细作回报，‘平王遗孤’已在五日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