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军赋

寒羽骑游骑封锁的三十里雪原？如何在范攸眼皮底下，把“血骁骑全军覆没”的消息送出去？

他忽然笑了。

不是苦笑，不是惨笑，而是带着铁锈味的、近乎癫狂的大笑。

“撤？往哪撤？”他摘下面甲，露出一张被冻疮与刀疤纵横交错的脸，左眼眶深陷，右眼却亮得骇人，“血骁骑的字典里，没有‘撤’字！只有——死战！”

他猛地抽出腰间短刀，反手一刀狠狠划过左掌，鲜血汩汩涌出，滴在脚下冻土上，竟发出“嗤嗤”轻响，蒸腾起一缕白气。

“传我将令！”韩重将血掌按在战马鬃毛上，血迹蜿蜒如赤蛇，“凡我血骁骑将士，听我号令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身边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庞，那些脸上有恐惧，有悲愤，有绝望，但没有一个转身逃遁。

“解甲！弃鞍！持短刃！随我——凿阵！”

“凿阵？！”亲兵队长失声，“将军，没了战马，我们拿什么凿？”

“用骨头！”韩重厉声咆哮，声震四野，“用牙！用肠子！用最后一口气！今日不求生还，只求——多拖一刻！多杀一人！多让范攸那狗贼，多流一滴汗！”

“嚯——！！！”

三百余尚能站立的血骁骑齐齐解甲。沉重的血色铠甲砸在雪地上，发出沉闷钝响。他们弃掉长枪，抽出腰间短刀、匕首、甚至断裂的枪尖，有人用布条缠紧手掌，有人用牙齿咬断冻僵的弓弦当绷带。他们不再是一支骑兵，而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鬼，一群从血海爬出的修罗，赤脚踩着碎冰与尸骸，朝着血归军最厚实的中军阵列，缓缓迈步。

雪，下得更大了。

风，刮得更紧了。

吕青云勒住战马，远远望着那三百赤甲残卒，沉默良久，忽然摘下头盔，露出一头灰白长发。他低声对身旁的罗成道：“蜀国罗将军，可知当年南境血蛟营？”

罗成一怔：“血蛟营？二十年前景翊初登基时，为镇压岭南十二峒叛乱而设，三千悍卒，皆以活吞毒蛇练胆，战时赤膊上阵，刀砍不死，箭射不退，最后……全军尽没于瘴林。”

“不错。”吕青云抬手，指向那三百赤足踏雪的身影，“他们身上穿的，是血蛟营的旧甲。景翊登基第二年，便将血蛟营余部整编为血骁骑先锋营。今日这三百人……是血蛟营最后的种。”

罗成肃然无言，只将手中长枪握得更紧。

此时，寒羽骑已收拢阵型，余寒弓策马至吕青云身侧，眯眼打量那三百赤甲：“吕帅，要不要下令，万箭齐发？”

吕青云缓缓摇头，目光如刀：“不必。让他们走过去。”

余寒弓微愕：“走过去？”

“对。”吕青云声音低沉如雷，“让他们走过去。用刀，用牙，用血，用命——走过去。”

他扬鞭遥指血骁骑残阵最前方那个高大的身影：“告诉将士们，若有一人倒下，便上前补位；若有一人停步，便斩其首级。我要他们……一步一尸，寸寸而进，直到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雪片落在他眉梢，化作一点寒星。

“直到他们，亲手把刀，捅进我的胸膛。”

号角声再起，却非进攻，而是悠长、肃穆、如祭如祷的呜咽。

寒羽骑缓缓分开一条血路，血归军亦收枪退后十步，长枪斜指苍穹，枪尖寒光映着雪光，竟如一片森然林海。两万玄军静默伫立，目送那三百赤甲，在漫天风雪中，踏着同袍尸骨，一步一步，走向死亡。

韩重走在最前。

他左手提刀，右手拖着一具血归军尸体当盾牌，胸口插着三支断箭，左腿肌肉翻卷，露出森白腿骨。可他的脚步，从未停歇。

身后，亲兵队长倒下了，喉管被箭矢贯穿，却仍用牙齿咬住一支白羽箭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，将箭尾朝前，抵住一名寒羽骑战马的眼珠——马惊嘶，人坠地，被后续赤甲乱刀分尸。

再后面，十七岁的新兵小五，右臂齐肩而断，却将断臂塞进嘴里咬住，用仅存的左手挥刀劈向一名血归军士卒的马腿。马倒，人压，他被踩进雪里，又挣扎着爬出，用额头撞向敌人面甲，撞得头破血流，却终于抢到一把带血的短刀。

雪地上，留下三百道蜿蜒血痕，像三百条挣扎向天的赤蛇。

当韩重距吕青云不足五十步时，他忽然停步。

不是力竭，不是畏惧，而是抬起沾满血污的手，抹了一把脸，露出一个极其疲惫，却又无比畅快的笑容。

“吕青云……”他声音嘶哑，却清晰如刀，“你赢了。血骁骑……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