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,枯瘦手指指向那片崩乱之地,声音平静无波:“陛下,那执笔拟诏的张主簿,昨日还替您草拟了犒军敕令。您赏他三升粟米,他谢恩时,叩首三次,额头沾雪。”
景翊如遭雷击,双膝一软,几乎跌下马背。他忽然记起昨夜帐中,那张主簿递来热茶,指尖微凉,茶盏边缘一道细小裂痕,蜿蜒如血丝。
“传令……”他喉头滚动,声音却细若游丝,“传令所有文官,即刻卸甲,换百姓衣衫,混入溃兵……”
“不必传了。”范攸打断他,抬手一指左翼,“看那边。”
风雪稍歇,视野陡然清明。
只见左翼雪原尽头,一支千人队正踏雪疾行。他们甲胄残破,旌旗尽毁,却人人负弓、背箭、腰悬陌刀,步履如铁,阵列如刀切斧削。为首一将,玄甲覆霜,肩头插着半截断矛,左臂软垂,血已凝成黑痂,可右手所持长槊,槊锋犹在滴血。
是吕青云。
他并未加入主战场,而是带着血归军残部绕行三十里,专截乾军后方粮道、斥候、传令使——方才那支被“顺手灭了”的金吾卫,便是他所部亲手屠尽。此刻他率众归来,并非助战,而是肃清皇帐外围最后屏障。
千人队前方,赫然横陈着二十七具尸首。皆是乾军高级将领:两名将军、四名都尉、十一名校尉,还有……景翊的贴身内侍总管,脖颈一道刀痕,深可见骨。
吕青云勒马停驻,遥遥望向皇帐方向,未作言语,只缓缓摘下左手染血的皮手套,露出掌心一道旧疤——那是景翊登基大典上,亲手为他系上的玄色绶带所勒出的印痕。
他将手套抛入风雪,扬鞭一指皇帐,身后千人齐刷刷挽弓搭箭,弓弦绷紧之声,如春雷滚过冻土。
“陛下。”范攸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疲惫,“再不走,吕青云的箭,就该射您了。”
景翊浑身颤抖,牙齿咯咯作响。他忽然想起幼时,父皇带他去西苑猎鹿。那鹿通体雪白,角似珊瑚,奔跃如电,父皇挽弓射之,却故意偏了三分,鹿惊而遁,父皇抚他头顶笑言:“帝王之弓,不在必中,而在能纵能收。纵者,予其生路;收者,夺其性命。二者俱备,方为天命所归。”
那时他仰头问:“父皇,若鹿不肯走呢?”
父皇目光悠远,望向宫墙之外:“那便不是鹿,是祸。”
风雪又起,比先前更烈。
景翊缓缓解下腰间天子剑,剑鞘上镶嵌的十二颗东珠,在雪光中幽幽泛冷。他未递向任何人,只是双手捧剑,郑重置于马鞍前桥,剑尖朝向皇帐方向——这是天子弃剑,意为自承失德,不敢再执神器。
“范卿。”他声音忽然奇异地平静下来,甚至带了一丝久违的少年气,“你当年教朕读《孟子》,说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’。朕当时不懂,只觉荒谬。今日才知……您不是教朕治国,是在教朕……怎么体面地死。”
范攸久久未语。良久,他抬起手,轻轻拍了拍景翊的马鞍,动作熟稔得如同三十年前,他第一次牵着七岁的太子,走过朱雀门。
“老臣教不了您怎么死。”老人声音沙哑,却如磐石般沉定,“老臣只能送您一程。”
话音落,他猛一抖缰,胯下老马长嘶人立,范攸自鞍上飞身而起,竟不借蹬,单凭臂力凌空翻转,稳稳落在景翊身后马背。他枯瘦的手按在皇帝肩头,另一手探入怀中,掏出一卷黄绢——那是景翊登基时,他亲手所书的《登极诏》底稿,墨迹未干,纸页已泛黄。
“陛下且看。”范攸将黄绢展开,迎风一抖,上面墨字赫然在目:“……钦承天命,绍统万邦。今海宇初安,兆庶思治,宜布新政,以厚民生……”
景翊怔怔望着那行字,忽然喉头一哽。
“这诏书,您从未用过。”范攸声音极轻,“但老臣,一直留着。”
风雪呜咽,天地素白。
范攸不再多言,只将黄绢塞入景翊怀中,然后猛地一掌拍向马臀。战马吃痛,长嘶一声,如离弦之箭冲入溃兵洪流。景翊被颠得几乎离鞍,回首望去,只见范攸独立雪原,白须翻飞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匕,正一刀一刀,割断自己战马的缰绳、肚带、辔头……直到那匹老马彻底脱缚,昂首长嘶,竟不逃,反朝着玄武军最猛烈的锋线,奋蹄奔去!
“范卿——!”
景翊嘶吼,泪水混着雪水滚落。
范攸没有回头。他拄着短匕,挺直佝偻了半生的脊梁,站在漫天风雪与滚滚铁蹄之间,像一尊即将倾颓却绝不跪倒的青铜碑。
他忽然开口,唱的是一支极古老的军谣,调子苍凉,词句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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