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阵,如一道黑色铁壁。他并未穿甲,只着素色常服,发束玉簪,夜风吹得袍袖猎猎。他望着山下空营,望着那玄甲将领遥遥一礼,忽然朗声长笑,笑声穿云裂石,惊起崖顶栖鸦无数。
“霍将军!”他声音清越,随风送下,“本殿琴弦断了,可《破阵乐》,尚未终章!”
山下,霍连城闻声,亦仰天大笑,声震四野:“殿下且听——末将为你,奏一曲《陷阵》!”
话音未落,他手中长枪猛然向前一指!
“轰——!”
不是马蹄声。
是枯河上游,轰然炸响的惊天巨响!
水浪冲天而起,裹挟着断裂的浮桥木桩、燃烧的火油桶、翻滚的巨石,如一条暴怒的黑龙,朝着落霞坡空营方向狂泻而下!
原来枯河上游早被玄军工匠暗中垒石筑坝,蓄水三日!只待此刻,一决而溃!
洪水咆哮,火油遇水不灭,反而爆燃成百丈赤练,顺流而下,所过之处,草木尽焚,冻土翻浆,直扑空营辕门!
霍连城并非要焚营。
他是要——断路!断崖!断耶律楚休唯一可退的生路!
洪水滔天,火浪焚天,落霞坡,已成绝地。
三百亲兵面色惨白,握盾的手青筋暴起。
耶律楚休却依旧负手而立,望着那毁天灭地的洪流火海,笑意不减反浓。
他忽然解下腰间玉带,随手抛下悬崖。
玉带坠入火海,瞬间化为齑粉。
“申屠将军。”他头也不回,声音清晰如钟,“告诉赤鹰、赤豹两旗——不必驰援了。”
“告诉阿速达——游弩手可以撤了。”
“告诉全军——今夜之后,陇北再无云垂峰,亦无落霞坡。”
他缓缓转身,面向断崖之下,那被火光映得通红的、汹涌奔腾的枯河,以及河对岸,那支在烈焰与洪流中岿然不动的黑色铁骑。
“告诉霍连城——”
耶律楚休一字一顿,声震长空,盖过万钧水势:
“本殿,不退。”
话音落时,他足下断崖,轰然崩塌!
巨石滚落,烟尘蔽月。
而耶律楚休的身影,已如一只苍鹰,迎着那滔天火浪与奔涌洪流,纵身跃下!
三百亲兵齐声怒吼,纷纷解甲弃盾,随之跃入火海洪流!
断崖之下,火光冲天,水雾蒸腾,天地为之失色。
枯河对岸,霍连城久久伫立,银盔上溅满水汽与火星。他望着那崩塌的断崖,望着那没入火海的最后一袭素袍,良久,缓缓抬起手,摘下腰间酒囊,拔开塞子,将烈酒倾入奔腾的枯河。
酒液入水,瞬间被烈焰蒸干,只余一缕辛辣气息,弥散于硝烟与血腥之间。
他翻身上马,长枪回鞘,不再看那断崖一眼,只沉声下令:
“传令陇阙、凉霄两军——即刻转向,目标云垂峰!”
“抢粮!”
“夺峰!”
“活要见人,死……要见尸。”
马蹄声再起,这一次,不再是沉默的伏行,而是雷霆万钧的冲锋号角,撕裂长夜,碾过焦土,直扑云垂峰而去。
而就在陇阙军铁骑刚刚转身之际,枯河下游,一叶扁舟,载着两名蓑衣老者,悄然逆流而上。船头,一盏孤灯,在火光映照下,幽幽亮着。
灯影摇曳,映出舟中老者面容——竟是早已“病逝”于苍岐王宫的太医署首席太医,李鹤年。
他身旁,是一名面容枯槁、双目浑浊的老僧,手持一串乌黑佛珠,珠粒上,赫然刻着细密的契丹古文。
老僧枯瘦的手指,正一颗一颗,缓慢拨动佛珠。
每一颗珠子转动,都发出细微的、如骨节错位般的“咔哒”声。
而在落霞坡断崖崩塌的烟尘深处,一块被激流冲刷的巨石之下,半截乌鞘短刀静静躺着,刀柄缠绕的赤色丝绦,在火光中飘荡,如同未曾熄灭的旗帜。
丝绦末端,一枚小小铜铃,随风轻响。
叮——
一声清越,细若游丝,却穿透了洪水轰鸣、烈焰咆哮、万马奔腾——
直抵云垂峰巅,那座空荡荡、却堆满粮袋的屯粮大帐深处。
帐内,一只枯瘦的手,缓缓伸向角落一只蒙尘的陶瓮。
瓮盖揭开,里面没有粮,只有一叠泛黄纸页。
纸页最上,一行墨迹淋漓的小楷:
“若见断崖崩,即启此瓮。”
落款处,朱砂小印,鲜红如血:
楚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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