勇者可以不活，但不能没活

殷红，在他指腹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。

“周日。”他忽然说，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，“下周日。”

琳走到他身侧，没碰他，只是安静地站着。灰白绒毛尖耳在微风里轻轻颤动，仿佛在聆听某种只有她能捕捉的、来自极远处的潮汐。

“它要的不是遗物。”奎恩盯着湖面自己模糊的倒影，倒影里，他右眼瞳孔深处，一枚微不可察的银色沙粒，正缓缓沉向眼底，“它要的是……一个确认。”

“确认什么？”茜莉雅走过来，递上一方干净的手帕。她没看奎恩的眼睛，目光落在他擦拭血迹的手上，那手指骨节分明，此刻却微微发着抖。

奎恩接过手帕，没擦，只是把它攥在掌心，揉成一团。他望向城墙缺口外，瞭望台古老的石阶在薄雾中若隐若现，尽头处，那扇通往禁林深处的、锈迹斑斑的铁门，正随着风，发出一声悠长而喑哑的“吱呀”——

像一声迟到了七年的叹息。

“确认我还在遵守规则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，“确认‘勇者可以不活，但不能没活’这句话……还在生效。”

风停了一瞬。

远处，一只灰翅山雀扑棱棱飞过湖面，翅膀掠起细碎水花。水花落回湖中，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——涟漪中心，倒映着天空的云影，云影边缘，隐约勾勒出一枚逆向旋转的、银色的沙漏轮廓。

没人说话。

他们只是沉默地收拾起散落的背包、掉落的书籍、沾了结晶碎屑的握力器。梅根默默将那本被血浸透的《深渊污染谱系学》塞回背包最底层，手指无意间触到阿道夫先前摸过的那个位置——那里空空如也，只有一片异常干燥、带着淡淡铁锈味的皮革内衬。

赛文捡起握力器，没再耍，只是用衣袖反复擦拭着金属环上干涸的血渍，动作很慢，很专注，仿佛在打磨一件即将出征的圣器。

茜莉雅最后看了一眼湖面。倒影里，她的身影清晰，发梢被风吹得微微翘起，裙摆边缘沾着一点泥星。她抬手，将那面折叠镜重新打开，镜面光洁如初，映出她自己的眼睛，清澈，疲惫，却不再有倒悬的、浑浊的琥珀色瞳孔。

她合上镜子，轻轻放回口袋。

奎恩提起琳的箱子，率先走向城墙缺口。脚步很稳，背脊挺直，像一根宁折不弯的弦。接骨木魔杖在臂弯里，杖尖那点余烬早已熄灭，只留下炭黑的、温热的灰烬。

琳跟在他半步之后，灰白绒毛尖耳在穿过缺口的风里，始终朝着湖面的方向。

阿道夫抱起自己的玻璃器皿箱，脚步顿了顿，回头看了一眼镜湖。湖面平静无波，倒映着灰天与残柳。他抿了抿唇，没说话，只是加快脚步，追上前面的身影。

梅根走在最后。她没看湖，也没看同伴，目光低垂，落在自己沾着血与泥的鞋尖上。她忽然抬起脚，用力踩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，鞋跟碾过石面，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。然后她收回脚，继续前行，步伐坚定，一步，一步，踏在通往禁林的、布满碎石与枯叶的土路上。

风又起了。

卷起几片枯叶，打着旋儿，飘向湖心。

湖面依旧平静。

可就在那几片枯叶即将触及水面的刹那，所有叶片边缘，毫无征兆地，浮起一层极淡、极细、却无比清晰的银色纹路——那是赫墨墨水的色泽，是镜渊的脉络，是尚未写完的、关于下一个周日的批注。

纹路一闪即逝。

枯叶落水，漾开细小的、正常的涟漪。

一切如常。

唯有奎恩提着箱子的手，指关节在袖中，悄然绷紧，又缓缓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