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等着稻穗自己弯下腰,把沉甸甸的谷粒垂向泥土。
他拉开抽屉最深处,摸出一枚铜质书签。那是去年魏世平去安兴县调研时,陆浩送的。书签背面刻着四个小字:“实事求是”。铜锈斑驳,却磨得温润发亮,显然被人常年摩挲。
葛天明把它翻过来,正面是安兴县地图轮廓,中间嵌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标本——正是县体育场选址那片老林场的树种。他记得陆浩当时说:“魏省长,这片林子三十年没人砍过一棵树,但去年我们清点发现,自然更新的幼苗比十年前多了一倍。有些事,不用催,它自己就长出来了。”
他把书签攥进掌心,铜棱硌得生疼。窗外,暮色终于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。他打开电脑,新建一个空白文档,标题栏打下一行字:“关于加快推进安兴县体育场项目省级资金拨付工作的请示(拟稿)”。光标在末尾闪烁,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星火。
同一时刻,安兴县政府大楼六楼会议室灯火通明。陆浩面前摊着三份合同:卜岩松饮品加工厂的土地出让补充协议、白初夏文旅集团的体育馆冠名权合同、以及省建工集团刚送来的主体工程进度确认单。他左手边放着刚收到的短信提示音——褚文建发来三个字:“妥了。”
他没看手机,只是用签字笔在进度确认单右下角签下名字,笔锋沉稳,末尾一点顿得极重,像一记凿在水泥地上的锤音。窗外,体育场工地方向隐约传来打桩机的轰鸣,一下,又一下,穿透冬夜,砸在人心上。
这时,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三下。陆浩抬眼,看见县委办主任陈默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,封口处用蜡封着,印着一枚模糊的篆体“兆”字。
“陆县,刚有人送来这个。”陈默声音压得很低,“没留名,只说是‘兆总托人捎的’。我拦不住,对方把信封塞进门缝就走了。”
陆浩没伸手接,只盯着那枚蜡印看了三秒。烛火熏过的红蜡边缘微微翘起,露出底下一点灰白——不是新蜡,是反复熔铸过多次的旧蜡。他忽然想起去年在省城古玩市场见过的赝品印章,匠人为了做旧,把真印反复浸油、烘烤、再覆蜡,直到蜡层皲裂如龟甲。
“放桌上吧。”他声音很轻。
陈默放下信封退了出去。陆浩没动它,继续看合同。十分钟后,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,水已凉透。放下杯子时,杯底在桌面磕出清脆一响。他忽然问:“老陈,还记得去年咱县修东山隧道,爆破前夜谁蹲在洞口守了整宿?”
陈默在门外答:“是王技术员,后来塌方预警就是他发现的。”
“他老婆在县医院产科,预产期是哪天?”
“腊月初八,后天。”
陆浩点点头,终于伸手拿起那个信封。他没拆,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蜡封表面,感受那层薄脆的、随时会剥落的假壳。然后他拉开抽屉,把信封和那枚铜书签并排放进去,合上抽屉时,金属搭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。
窗外,打桩声骤然密集起来,仿佛大地深处有无数根钢筋正被同时夯入岩层。陆浩起身走到窗边,远处工地上探照灯刺破黑暗,光柱里浮尘翻涌如金砂。他看见几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人正围着新立的测距仪调整角度,其中一人仰头望天,呵出的白气在强光里袅袅升腾,像一缕不肯散尽的魂。
手机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微信,照片里是老家院中那棵老枣树,枝桠虬结,光秃秃的,树杈上却挂着三只红灯笼,在寒风里轻轻晃荡。配文只有一句:“今冬第一场雪,明早该化了。”
陆浩盯着那三只灯笼看了很久。灯笼纸薄,透出里面蜡烛微弱却执拗的光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古:旧时县城每逢大旱,百姓便扎百盏灯笼沿河放流,灯笼载着写满祷词的黄纸,顺水漂向下游龙王庙。可后来有匠人发现,若在灯笼底部浸一层桐油,再衬三张桑皮纸,纵使暴雨倾盆,烛火也能燃足一夜不熄。
他回复母亲:“灯笼扎得牢,雪化了也不怕。”
发完消息,他转身回到桌前,打开电脑,新建一个文档。标题栏打下:“安兴县2024年重大项目前期工作专班实施方案(征求意见稿)”。光标在括号里闪烁,他敲下两个字:“攻坚”。
窗外,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,粘在玻璃上,瞬间洇开成一小片模糊的水痕。而远处工地上,打桩声愈发急促,仿佛大地正以自己的节奏,一下,又一下,叩击着某种不可撼动的节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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