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抽出柴刀，刀尖朝天一划。
一道赤芒撕裂夜幕，直冲云霄。云层被生生剖开，露出其后浩瀚星河。北斗七星骤然移位，斗柄所指，赫然是锁麟台方向。星光倾泻而下，在众人头顶交织成巨大篆字：
【赦】
字成刹那，所有人心头莫名一松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有人下意识摸向怀中檄文，却发现那纸张早已化为飞灰，唯余掌心一点温热——那是被赦免者独有的“荧惑恩泽”。
“这……”鹿原杨家家主嘴唇哆嗦，“这是……天势改敕？”
“不。”柳采薇摇头，素衣袖口滑落，露出腕间一道新鲜伤痕。她以指尖蘸血，在空中疾书三字：【守夜人】。血字悬而不散，渐渐透明，最终化作一只振翅金蝉，嗡鸣着飞向锁麟台方向。“是‘守夜人’在重写规则。”
帐外忽起骚动。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连滚带爬撞进来，嘶声哭嚎：“盟主！不好了！西北大营……西北大营的粮车……全变成了纸扎的！”
众人惊愕回头，只见营寨西北角火光冲天。烈焰中，数十辆粮车熊熊燃烧，车板崩裂处，竟钻出无数纸扎人偶！它们手持稻草长矛，踏着火浪奔袭而来，每具人偶额心都贴着黄符，符上墨迹淋漓，写的竟是各家家主的生辰八字！
“糟了！”镜湖林家族老面色惨变，“那是‘引魂车’！谁的生辰八字被写在车上，魂魄就会被牵引入火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最前方一辆纸车轰然炸裂。火光中，一只苍白手掌破空抓来，直取龙骧君咽喉！龙骧君仓促拔剑格挡，剑锋与手掌相触，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。他虎口震裂，长剑脱手飞出，钉入帐柱——剑身上，赫然浮现出与帅旗上相同的“宋”字烙印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狂笑声自火中传来。纸扎人偶纷纷仰天长啸，声浪汇聚成洪钟大吕，震得帐顶梁木簌簌落灰：“林琰！你既敢焚檄立誓，今日便该知晓——”
火海中央，一尊三丈高纸扎巨神缓缓升起。它头戴冕旒，身披十二章纹纸袍，袍角燃烧着幽蓝鬼火。巨神双手各持一物：左手是半截断戟，戟尖滴落黑血；右手则是半卷残破檄文，纸页翻飞间，显出“陈”“周”“杨”等十八家姓氏。
“——守夜人之怒，从来不是烧纸，而是……”
巨神猛然张口，喷出滔天烈焰。火中幻象纷呈：陈家祠堂匾额轰然坠地；周家祖坟棺椁裂开，尸身爬满金蝉；杨家藏书阁付之一炬，火中飞出无数烧焦的竹简……
“——焚籍！”
最后一字出口，火海骤然收束，化为一道赤练直扑林琰面门！千钧一发之际，柳采薇竹笛横挡。笛身与赤练相撞，竟迸发出玉石俱焚的脆响。她素衣猎猎，发丝根根倒竖，腕间伤痕崩裂，鲜血顺着笛孔汩汩涌出，染红整支竹笛。
可就在这血色弥漫的刹那，林琰忽然笑了。
他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粗布包袱，抖开——里面没有刀剑，只有一叠泛黄纸张。他随手抽出一张，迎风展开。纸页上墨迹鲜红，竟是最新誊抄的《讨贼檄文》，末尾赫然盖着一枚朱砂大印，印文为：
【河西郡守夜人·林琰】
“焚籍？”林琰将檄文凑近火把，纸页边缘瞬间卷曲焦黑，“可你们忘了……”
他指尖轻弹，一粒火星飘向帅旗幽蓝灯焰。灯焰暴涨，将整张檄文吞没。火光中，那“林琰”二字朱印竟缓缓凸起，化为立体浮雕，最终脱离纸面，悬浮于半空——
印底刻着细小铭文：
【此印所盖之处，即为新界。】
印文落定，锁麟台方向传来闷雷般巨响。众人骇然回望，只见那座千年雄关正缓缓倾斜，关墙砖石如活物般蠕动重组，最终化为一座通体赤红的巨型祭坛！祭坛中央，十八根青铜巨柱破土而出，柱身铭刻着各家家主名讳，此刻正被无形火焰煅烧，字迹愈发鲜亮刺目。
“现在。”林琰拍拍手，将烧剩的纸灰吹向龙骧君，“诸位，还打算……温酒么？”
帐内死寂。唯有灯焰噼啪，映着众人眼中跳动的、无法熄灭的赤色火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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