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的男人背对镜头，正在调试话筒。他转过身，朝镜头微笑。那人眉骨高耸，眼角有细密笑纹，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素银戒指。
沈青云站在监控屏前，呼吸微滞。
那是顾国栋。比档案照片里年轻十岁，眼神清亮，毫无病容。
而画面角落，一扇半开的窗框外，正掠过一辆崭新的桑塔纳——车牌尾号，赫然是“琼A·970901”。
1997年9月1日，顾晓云正式调入总台的日子。
老马忽然“咦”了一声，指着屏幕左侧一闪而过的黑影：“沈组长，您看这儿。”
沈青云凑近。黑影极淡，只在画面边缘持续半秒——是个人影蹲在摄像机三脚架旁，正低头摆弄什么。他抬起脸，恰好被镜头捕捉到半张侧脸：鼻梁挺直，下颌线锋利，左耳垂有颗小痣。
沈青云手指猛地攥紧。
那是林岭东。二十六年前，刚从京师大学新闻系毕业、以实习生身份进入总台的林岭东。
监控室灯光惨白。沈青云久久未语。他慢慢摘下眼镜，用衣角擦了擦镜片，再抬眼时，目光已如淬火之刃。
有些真相，从来就不在账本里，也不在录音中。
它就藏在一段被所有人遗忘的影像里，等着一个愿意俯身查看三脚架阴影的人。
而此刻，青松路七号小楼地下室，李向辉正蹲在通风管道口，用手电照向深处。光束尽头，一块松动的砖缝里，露出半截褪色红绸——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琼海市“十佳青年”颁奖典礼的纪念绶带。绸面绣着金线小字：“1997·顾晓云”。
砖块被撬开。后面不是密室，而是一堵水泥墙。墙上，用黑色记号笔画着一枚箭头，指向楼下。
李向辉直起身，掏出手机，拨通沈青云电话。听筒里只响了半声，便被对方接起。
“沈组长，”李向辉声音沙哑，却异常平稳，“青松路七号，有地下室。地下室下面，还有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，传来一声极轻的、近乎叹息的回应：
“我知道。当年填埋之前，我参与过地质勘测报告签字。”
窗外，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。海风裹挟着湿润凉意，穿过未关严的窗隙，拂过桌上摊开的十二个档案盒。最上方那盒里，一张泛黄纸页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出底下几行钢笔小字：
“……顾晓云实习期表现优异，建议破格录用。另，其父顾国栋同志主动提出，愿以个人二等功荣誉，换取爱女一次公平竞聘机会。经研究，同意。”
落款日期：1997年8月28日。
签名栏空白。
但纸页背面，一行新墨小字力透纸背：
“公平？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默剧。而观众，永远不知道，幕布之后，谁在提词。”
署名处，画着一枚小小的、歪斜的摄像机图标。
沈青云放下电话，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。他忽然明白，这场反腐风暴真正的起点，并非顾晓云收受的两百万回扣，亦非王建国奉上的五十万珠宝。
而是二十七年前，一个父亲用功勋换来的，女儿踏入权力门槛的第一张门票。
而如今，这张门票的背面，终于被翻了过来。
上面写着两个字：
清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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