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这海夜,“她让我转告您——她年轻时,在省报实习,第一篇稿子就是您带队调研渔村改厕工程的通讯,标题叫《瓦砾堆里长出的春天》。她剪报本里,那一页被翻得毛了边。”
沈青云的背影顿了一瞬。
海风拂动他衬衫下摆,露出腰间一道浅褐色旧疤——那是二十年前在粤西抗洪时,被断裂船板划开的。
“她没说错。”他终于开口,嗓音沉静如退潮后的滩涂,“镜子照得出皱纹,照得出白发,照得出袖口磨出的毛边,也照得出当年握笔的手,怎么一点点变成伸向黑箱的手。”
唐晓舟沉默着,拧开一只椰子。清冽甘甜的汁水顺着指尖滑落,她仰头饮尽,喉间微凉。
夜渐深,民宿灯火次第熄灭。唐晓舟躺在宽大的藤编床上,听着窗外永不止歇的潮声,竟毫无睡意。她起身,披上外衣,赤足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,轻轻推开隔壁房间的门——
沈青云果然没睡。他坐在书桌前,台灯晕开一小圈暖黄光晕,面前摊着顾晓云案最终卷宗,手指停在一页泛黄的旧报纸剪报上。那是1998年《琼海日报》刊载的《瓦砾堆里长出的春天》,铅字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发亮。他另一只手边,放着半杯冷透的茶,茶叶沉在杯底,舒展如初生的叶。
唐晓舟没出声,只将手中新削好的青椰轻轻放在他手边。椰肉雪白,汁水饱满,在灯光下泛着柔润光泽。
沈青云抬眼,目光掠过她微乱的发髻、赤着的脚踝,最后停在她眼睛里。那里面没有疲惫,只有一种近乎澄澈的清醒,像此刻窗外未被云翳遮蔽的星子。
“睡不着?”他问。
“潮声太好听。”她答,又补了一句,“像小时候外婆摇扇子的声音。”
沈青云唇角微扬,终于合上卷宗。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推到她面前:“明天去月亮湾码头,有个老渔民等我们。他儿子,是当年改厕工程第一个受益户。”
唐晓舟拆开信封——里面是一叠照片:泛黄的黑白照里,少年沈青云挽着裤腿站在泥泞田埂上,身后是刚砌好的砖垒厕所;彩色照片中,同一位老人站在崭新渔船甲板上,胸前挂着“琼海最美渔民”奖牌,笑容豁达;最新的一张,老人戴着草帽,正把一筐活蹦乱跳的斑节虾递给穿制服的年轻人——那是李伟。
“他坚持要当面谢您。”唐晓舟看着照片,声音轻缓,“说您当年蹲在他家灶台边,教他老婆用沼气点火,烟熏得俩人都流泪。”
沈青云拿起那张黑白照,指腹缓缓抚过少年自己沾着泥点的裤脚:“他老婆后来开了全镇第一家沼气服务站。去年,她捐了二十万,在渔村小学建了科学实验室。”
窗外,一轮满月升至中天,清辉洒满海面,仿佛无数碎银在波涛间跳跃、汇聚、奔涌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渔歌,调子古朴,唱的是潮涨潮落,是薪火相传,是瓦砾堆里倔强钻出的嫩芽,如何顶开厚重的土层,向着光,一寸寸拔节。
唐晓舟忽然明白,沈青云为何执意选三雅。
这里没有会议室里密不透风的空调冷气,没有堆积如山的卷宗,没有需要即刻批复的紧急电文。只有海风、潮声、青椰、渔火,以及一个始终记得自己为何出发的人。
她静静站在灯影与月光交界处,听见自己心跳声,与浪涌节奏渐渐合一。
翌日清晨,海雾尚未散尽,码头已飘来咸腥而鲜活的气息。老人果然早早候着,裤管高高卷至膝盖,小腿上还沾着未干的海泥。他见到沈青云,没说话,只用力拍了三下自己厚实的胸膛,又指指远处海平线,咧嘴一笑——那笑容里,有三十年前的泥泞,有三十年间的风霜,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、沉甸甸的信任。
登船前,老人塞给唐晓舟一个油纸包。打开,是几块用海苔烘烤的米糕,酥脆微咸,嚼在口中,有阳光晒过的暖意。
船离岸时,唐晓舟回望码头。沈青云立在船尾,海风吹得他衣角翻飞,身影挺拔如礁石。他忽然抬手,指向远方一片被晨光镀成金色的浅滩——那里,几只白鹭正低头啄食,翅膀偶尔扇动,在熹微天光里划出银亮的弧线。
“看那边。”他说,“潮退了。”
唐晓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海水正缓缓退去,裸露出大片湿润的滩涂,无数小蟹横着疾走,贝壳在朝阳下闪烁微光,而就在滩涂尽头,一株孤零零的红树幼苗,正将细弱的根须,深深扎进尚带余温的淤泥之中。
它那么小,那么柔韧,却固执地朝着大海的方向,伸展出两片新叶。
那一刻,唐晓舟忽然懂了顾晓云最后那句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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