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富民县到了,各位乘客带好自己的行李,有序下车啊。”
乘务员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方言,把沈青云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他回过神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翻涌的那些回忆,伸手提起脚边的帆布包,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是妻子周雪特意找出来的,说穿起来稳重还耐脏,符合他现在的性子。
刚下车,一股混杂着泥土、草木和小吃的香气就扑面而来,熟悉又亲切。
汽车站还是当年的老位置,就是翻修过了,门口的水泥......
车子驶出椰城市委党校大门时,正逢午后三点,阳光灼热而刺眼,街道上行人稀少,只有几辆电动车穿行在斑驳的树影间。沈青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椰林与骑楼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一道浅淡的旧疤——那是十年前在江北省青阳县抗洪抢险时被钢筋划破留下的,当时他带着民兵连连夜筑堤,三天三夜没合眼,右脚踝还因踩进塌陷的泥塘扭伤肿胀如拳。如今那道疤早已平复,却像一枚沉默的印章,盖在他与江北省之间无法割断的血脉契约上。
琼海省委大院门口,两棵百年榕树垂下浓密气根,遮住了半边铁门。叶向北早已得到通知,亲自站在台阶下等候。他身着藏青色短袖衬衫,未系领扣,袖口挽至小臂,右手插在裤兜里,神情沉静,目光却锐利如刀。林岭东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,双手交叠于腹前,神色谦和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沈青云刚下车,叶向北便迎了上来,伸出的手掌宽厚有力,握得极稳:“青云同志,听说你要走,我特意把下午的常委会推迟了二十分钟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不是为了耽误你时间,是想当面说一句——琼海这盘棋,你落子最狠,也最准。”
沈青云微微一怔,随即郑重回握:“叶书记言重了。督导组的工作,是中央部署、省委支持、干部配合的结果,我不过是个执子的人。”
“执子的人,也得有识局的眼、断势的胆。”叶向北松开手,侧身让路,“走,去我办公室坐坐。岭东省长刚让人沏了今年第一拨五指山云雾茶,说是给你送行,也替我们留个念想。”
三人步入省委小楼三楼会议室旁的书记办公室。墙上挂着一幅《琼崖纵队渡海作战图》,玻璃框边缘已微微泛黄。林岭东亲自斟茶,青瓷盏中茶汤澄澈微碧,浮着几片舒展的嫩芽。沈青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,舌尖微苦后泛甘,恰如这段督导岁月——初时阻力重重,中期抽丝剥茧,末了竟品出几分清冽回甘。
“青云同志,”叶向北靠向椅背,指尖轻叩桌面,“关于江北省的事,我昨天接到赵部长电话,他说组织上特别强调两点:一是要‘稳住阵脚再出手’,二是要‘先立规矩后破局’。这话听着寻常,可放在江北,就是生死线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钉,“江北那边,有些人的‘规矩’,比省委文件还硬;有些人的‘局’,比省政府大院还深。你回去,第一把火不能乱烧,但第一块砖,必须砸在最响的地方。”
沈青云放下茶盏,杯底与木桌相碰,发出清脆一声:“叶书记的意思是?”
“青阳县。”林岭东忽然开口,声音平稳如常,却让空气瞬间凝滞,“上周,青阳县原副县长陈国栋在看守所‘突发心梗’去世。尸检报告还没出来,但法医私下跟我说,他胃里检出三倍剂量的硝酸甘油,而他本人三年前就因冠心病做了搭桥手术——这种药,他根本不能碰。”
沈青云瞳孔骤然收缩。青阳县,正是他少年时生活过七年的地方,是他父亲当民办教师、母亲摆摊卖豆腐的小城。陈国栋,他记得这个名字——二十年前在县教育局任科员时,曾替他父亲申请过特困教师补助;十年前县里修中学操场,对方还主动垫付过三万块工程款。一个被全县人唤作“陈善人”的干部,怎么就成了腐败案的关键证人?
“不止这个。”叶向北从抽屉取出一份牛皮纸档案袋,推到沈青云面前,“这是琼海公安厅协助整理的线索汇编。江北省近五年所有涉及青阳县的异地协查请求,共四十七次,其中三十二次被‘材料不全’退回,九次由省纪委直接驳回,六次——”他指尖点在档案袋封口处,“由时任江北省委常委、政法委书记周振邦亲自批示‘暂缓核查’。”
沈青云没急着拆袋。他盯着叶向北的眼睛,声音低得近乎耳语:“周振邦……是我高中班主任的儿子。”
办公室陷入长达十秒的寂静。窗外蝉鸣陡然尖锐,又戛然而止。
林岭东起身拉开百叶窗,午后的强光劈开室内阴影,照在沈青云搁在膝上的双手上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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