个咧嘴笑的瘦高男孩手里举着台老式收音机，左边戴眼镜的是周振邦的儿子周磊，右边扎马尾辫的女孩叫苏晚，后来成了青阳县医院的儿科医生，七年前在一场离奇车祸中身亡，肇事司机至今未归案。
照片背面有褪色蓝墨水字迹：“ 青中物理竞赛合影。振邦老师题。”
沈青云用拇指反复摩挲那行字，指腹蹭过“振邦”二字时，动作微微一顿。他拉开床头柜最底层抽屉，取出一台老式录音机——外壳掉漆，旋钮锈蚀，却是当年周振邦亲手组装送给他的毕业礼。他插入一盘磁带，按下播放键。
滋啦……滋啦……
电流杂音后，一个中年男声缓缓响起，带着板书时特有的顿挫节奏：“……同学们，记住，所有看似稳定的系统，都有它的临界点。就像水，零度结冰，一百度沸腾。而我们的社会规则，临界点在哪里？不在法律条文里，而在人心的温度计上——当多数人觉得冷，却不敢呵出第一口白气，那整个系统，就离结冰不远了。”
录音戛然而止。
沈青云坐在黑暗里，听着窗外涛声阵阵。他忽然想起赵俊文最后那句叮嘱：“注意自身安全。”此刻他终于彻悟——在江北省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枪口或毒药，而是那些熟稔的乡音、温热的茶盏、甚至父亲坟前新添的那捧黄土。敌人早已把他童年走过的每条巷子、吃过的每碗豆腐脑、听过的每句方言，都编进了陷阱的经纬线里。
凌晨三点，唐晓舟轻轻敲门。沈青云打开门，看见对方眼底血丝密布，手里捏着三张打印纸。
“省长，查到了。”唐晓舟声音发紧，“‘海丰6号’轮在智利停留期间，有两艘小型补给船靠泊。其中一艘注册在巴拿马，船名‘南风号’，实际控制人……是周振邦妹夫陈志远名下的离岸公司。”
沈青云接过纸页，月光下字迹清晰如刀刻：“陈志远，青阳县水产公司原经理，1998年因挪用公款被判刑三年。出狱后组建‘南风冷链’，专营青阳县至琼海港的活鲜运输。”
“还有，”唐晓舟喉结滚动，“苏晚医生车祸那天，交警出具的简易程序认定书上，肇事车辆是辆银色别克。但青阳县监控拍到的，是辆黑色帕萨特。而当天青阳县公安局技侦科提交的‘设备故障’报告里，恰好遗漏了十字路口东南角那台摄像头的检修记录——那台摄像头，正对着苏晚下班必经的梧桐路。”
沈青云将三张纸折好，放进公文包夹层，动作缓慢而精确。他走到窗前，远处琼海湾的航标灯明明灭灭，像一颗不肯沉没的心脏。
“晓舟，”他忽然问，“你说，如果一个人从小就知道自己家灶膛底下埋着炭，他该不该把灰扒开？”
唐晓舟沉默许久，低声答：“该。但得先备好水桶。”
沈青云终于笑了。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醒，甚至带着一丝少年般的锋利：“好。那你明天一早，去帮我买两样东西——一桶最高标号的柴油，再买一盒最便宜的火柴。”
他转身拿起床头那台老式录音机，轻轻放在公文包最上层。磁带仓里，那盘录着周振邦声音的磁带静静躺着，标签上一行小字在暗处幽幽反光：
“临界点测试·1997级物理课实录”。
窗外，第一缕晨光正刺破海平线，将浪尖染成流动的金箔。沈青云拉上窗帘，室内重归黑暗。他在黑暗中闭目片刻，再睁开时，眸子里已映不出任何光亮，唯有一片沉静的、即将掀起惊涛的深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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