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里飘荡的韭菜香、女儿软糯的童音、岳父浇花时水流滴落的轻响里,突然有了滚烫的质地。它们不再是纸上的铅字,而是沈静明天可能走过的那条坑洼校道,是岳母清晨买菜时或许会经过的、尚未整治的城中村巷口,是岳父阳台上那盆君子兰所扎根的、亟待疏浚的土壤。
晚饭后,周远山没回阳台,而是领着沈青云走进书房。屋里陈设简单:一张老榆木书桌,一架玻璃柜,里面整齐码放着泛黄的《江北日报》合订本和几套《中国地方志·江北卷》。老人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褪色的牛皮纸信封,递给沈青云:“你走后第三年,老陈托人捎来的。没拆,一直存着。”
沈青云认得那个名字——陈守业,江北省原常务副省长,五年前因严重违纪违法被查,在留置期间病逝。他沉默着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叠手写稿纸,字迹苍劲却透着迟暮的颤抖:
> “青云吾弟:闻君履新南关,欣慰之余,亦感愧怍。江北之疾,非药石可医,乃膏肓之症。我辈困于局中,久欲言而不能言,欲为而不敢为。唯有一事,不敢不告:江北财政‘黑洞’,不在账面,而在‘账外’。凡市属平台公司名下土地资产,十有七八,权属不明,或以‘代持’之名行‘套利’之实;或以‘历史遗留’为盾,行‘利益输送’之实。尤以滨州港务集团、江北建投、滨江文旅三家公司为甚。其背后,皆有‘影子股东’,其名不见于工商登记,其利尽入私囊。此非一人之贪,乃一网之腐。吾曾暗查滨港地块,发现其中三宗核心码头用地,十年间经七次‘协议转让’,最终流入一家名为‘润江实业’的空壳公司,法人系某退休厅官之侄。此事若查,牵动甚广,恐非一人之力可撼……”
纸页翻到末尾,墨迹骤然洇开一片深褐,似泪痕,又似血渍。
沈青云将稿纸缓缓折好,放回信封,指尖在粗糙的牛皮纸上久久停留。窗外,暮色渐浓,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,是滨州港方向。他忽然记起少年时随父亲去港区参观,父亲指着起重机铁臂下忙碌的工人,对他说:“青云,你看那铁臂,再粗再硬,也得有根结实的地基撑着,否则风一大,就塌了。”
原来那地基,早已被蛀空多年。
夜深了,沈静睡在父母中间,小手无意识地搭在沈青云胸口,呼吸均匀绵长。周雪侧身望着丈夫,在幽微的床头灯下,她看见他眼底映着窗外零星的灯火,像两簇沉默燃烧的星火。她伸手,轻轻覆上他放在身侧的手背,指尖触到他虎口一道浅浅的旧疤——那是多年前在南关抗洪抢险时,被断裂的钢筋划破的。
“怕吗?”她声音很轻,几乎融进夜色里。
沈青云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天花板,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纹,蜿蜒如地图上某条未标注的暗河。良久,他反手握住妻子的手,掌心温厚而坚定:“怕。怕辜负了静静今天问我的那句话,怕辜负了爸今天递给我的那封信,怕辜负了刘书记和谢进在南关机场送我时,眼里没说出口的那句‘青云,扛住’。”他顿了顿,侧过脸,目光沉静地落在周雪眼中,“可更怕的,是明知道地基空了,还假装它坚不可摧,任由那铁臂,在风里晃。”
第二天清晨,天光微明,沈青云已独自立于阳台上。晨雾尚未散尽,远处滨州港的轮廓在灰白水汽中若隐若现,巨大的龙门吊静默如巨兽脊背。他没穿正装,只一身深灰夹克,手中捏着半截未点燃的烟——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,烟不吸,只捻在指间,借那一点微凉的触感,压住胸中翻涌的千钧重担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是唐晓舟发来的加密信息:“省长,江北省委组织部已正式下发任职通知,明日上午九点,省委常委会将宣布您主持省政府全面工作。刘方舒书记昨夜致电,表示将全力支持。”
沈青云盯着那行字,目光扫过屏幕右下角的时间:05:47。他抬眼,望向雾霭深处。就在此时,一辆黑色轿车悄然驶入家属院,在楼下缓缓停稳。车门打开,下来两人,均着深色西装,身形挺拔,步伐沉稳,目光锐利地扫过家属院每一扇亮灯的窗户,最后,精准地停驻在沈青云所在的这栋楼前。
沈青云指尖的烟,无声地碾碎在掌心。
他转身回到卧室,轻轻带上房门。床上,周雪尚在安睡,沈静的小手还搭在枕边。他俯身,在女儿额角印下一个轻吻,又在妻子鬓边落下微不可察的一吻。然后,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公文包,步履无声地走出房间,关上了那扇承载了太多温情与不舍的门。
楼道里,脚步声清晰而稳定,一级,两级,三级……每一步,都像踏在江北省沉睡已久的脉搏之上。那脉搏起初微弱,继而搏动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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