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价是，换取对国内流失文物的优先回购权。”
烟雾缭绕中，董远忽然佝偻下去，像被抽掉了脊梁骨。
周兴把烟摁灭在墙上，转身走向恒温室。
推开门前，他停住脚步，没回头：
“董所长，喜平他们走那天，你没去送。但我知道，你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，抽了两包烟，把所有考古笔记都翻烂了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
“别让他们白死。”
门“咔哒”一声合上。
周兴走到恒温室中央，伸手抚过水晶杯表面。玄鸟羽翼在灯光下流转幽光，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起。
他掏出随身带的放大镜，凑近杯底——果然，在玄鸟左爪下方，有一行极细的阴刻小字：
【癸未年春 喜平手拓】
不是印章，不是题跋，是用指甲一点点刮出来的。
周兴喉头一哽，默默摘下眼镜，用衣角擦了擦镜片。
再戴上时，视线已有些模糊。
他转身走向文物柜，拉开最底层抽屉——里面静静躺着一只褪色的蓝色布包，上面用黑线绣着歪歪扭扭的“喜平”二字。那是王喜平的随身工具包，他每次下墓都带着，里面装着自制的毛刷、竹签、棉球，还有一小瓶蜂蜜——说是为了粘住脱落的漆皮。
周兴解开布包，从夹层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。
展开。
是一张手绘图纸。
标题写着：《黑帆屿M1号墓主身份考据初稿》
落款日期是王喜平牺牲前三天。
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玉璧纹样与殷墟甲骨文的对应关系，水晶杯玄鸟纹与商代祭祀仪轨的关联分析，甚至推测出墓主极可能是商末一位流亡至东海的司天监官员，因携带王室秘典遭追杀，最终葬于孤岛……
而在图纸空白处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：
【若我回不来，请转告周队：玄鸟非祥瑞，乃誓约。它展翅方向，永远指向故国。】
周兴手指死死掐进掌心。
门外，忽然传来窸窣声响。
他迅速收起图纸，反锁恒温室门，快步走向监控室。
推开门，只见寸头保安瘫坐在椅子上，裤子湿了一大片，正哆嗦着往嘴里灌冷水。
年长保安站在窗边，手里捏着半截断掉的对讲机。
见周兴进来，年长保安苦笑：“周队，您这身手……真是埋没了。”
“人呢？”
“跑了。”年长保安指向窗外，“听见动静就从后院翻墙走了。我拦不住。”
周兴走到窗边，望着黑黢黢的后院围墙——墙头几片新鲜折断的瓦片，在月光下泛着惨白。
他忽然问：“老张，你今年多大？”
年长保安一愣：“五十四。”
“干保安几年了？”
“二十六年。从文研所建所第一天就在。”
周兴点点头，从口袋掏出一张银行卡，推过去：“林斌让我转交的。密码是他生日，六个零。里面一百万，你和小赵分。不算买命钱，算养老钱。”
年长保安手一抖，杯子差点摔了：“这……这不行！”
“行。”周兴声音平静，“你今晚没看见我，没听见我说话，也没看见董远。你只看见三个小混混想撬恒温室，被你和小赵吓跑了。对吧？”
老张嘴唇翕动，终于，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周兴拍了拍他肩膀，“明早八点，来所里领正式聘书。林斌新开的‘文保安防公司’，缺个副总监。工资比现在高三倍，五险一金按高管交，年底分红另算。”
他转身欲走，又停住：“对了，小赵的妈，肾透析费用，我已经让清雪联系市一院肾内科主任了。下周开始，免费。”
老张眼眶一下子红了，没说话，只把银行卡紧紧攥在手心，指节发白。
周兴走出文研所大门时，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
海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。
他没打车，沿着滨海路慢慢往家走。
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。
远处，沙洲港方向隐约传来汽笛声——是林斌的“海鲸号”拖网船，正满载着今晨第一网带鱼返航。
周兴摸了摸口袋里的图纸，又摸了摸那枚黄铜钥匙。
钥匙很凉。
图纸很烫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林斌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：
“老周，文物会说话，但得有人蹲下来，耳朵贴着土，才能听见。”
海风掀起他鬓角几缕白发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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