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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远就看见码头入口,江清雪已站在那儿。
她穿了件洗得发灰的藏青色工装外套,头发在脑后扎成个利落马尾,脚下是双结实的胶底布鞋,鞋帮上还沾着几点新鲜泥星。手里没提包,只攥着个小本子,铅笔头磨得短短的,像截烧焦的火柴棍。
林斌停下车,跳下来,把麻袋卸在水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
“来这么早?”他问。
江清雪把本子翻开,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和备注:王建国(三号船轮机长,老婆待产)、李大勇(五号船水手,父亲哮喘)、赵秀英(女工组组长,儿子高考复读)……每个名字后面,都画了个小方框,有的打钩,有的空白。
“怕你漏了人。”她把本子递过来,“喏,按这个顺序分。”
林斌没接,只扫了一眼,目光停在“赵秀英”那行,眉头微蹙:“她儿子……考得不好?”
“复读第二年了。”江清雪声音低了些,“上回模考全县第十八,就差三分上师专分数线。”
林斌沉默片刻,忽然弯腰,从第三个麻袋最底下摸出个油纸包,打开——里面是十包麦乳精,红纸金字,每包二两,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这个,单独给她。”他把油纸包塞进江清雪手里,“就说……补脑子的,让她儿子考前喝。”
江清雪低头看着那十包麦乳精,喉头一热。这东西,供销社柜台上摆着,标价一块八一包,普通人半年工资都未必买得起一包。
她没说话,只用力点头,把油纸包仔细塞进自己外套内袋,那位置,正贴着左胸口。
六点整,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金箭般射向海面。海天交界处,波光粼粼,碎金万斛。
码头上渐渐有了人声。几个早起的渔民扛着渔网走过,看见林斌,纷纷打招呼:“林老板来啦?”“哟,今儿带啥好货?”“听说黑帆屿捞着宝贝了?”
林斌笑着应酬,江清雪则已快步走向停靠在二号泊位旁的一排平房——那是水产公司职工家属宿舍。她脚步轻快,敲开第一扇门时,脸上已绽开明朗笑容:“王师傅!给您家送罐头来啦!三鲜的,您尝尝咸淡!”
门内传来中年男人爽朗笑声:“哎哟清雪妹子!快进来坐!”
林斌站在原地,望着她背影。晨光为她单薄的肩头镀上金边,马尾辫在风里轻轻晃动,像一面小小的、倔强的旗。
他转身,解开第一个麻袋口。
米白色的海螺在朝阳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柔光,颗颗饱满,螺厣完整。他抓起一把,掂了掂分量,然后,将它们尽数倒入旁边早已备好的十只搪瓷盆中——每只盆里,都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,上面是他昨晚在灯下一笔一划写就的名字与祝福:
“李大勇师傅:祝伯父早日康复。林斌敬上。”
海风忽盛,卷起他额前碎发。远处,一艘拖网渔船正缓缓离港,汽笛长鸣,悠远苍凉,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古老回响。
林斌抬起头,眯眼望向海平线。那里,朝霞正以不可阻挡之势燃烧、蔓延,将整片海域染成壮阔的赤金。
他知道,属于他的潮,才刚刚开始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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