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“张总-字节”，最新一条消息只有八个字：“吴导，算法比影评人诚实。”
就在这时，院门被叩响三声。
不是门铃，是老式黄铜门环撞在枣木门上的闷响——笃、笃、笃。
刘伊菲起身去开门。门开处，热浪裹着槐花甜香涌进来，门外站着个穿藏青工装裤的年轻人，额角沁汗，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铝制保温箱，箱体印着褪色的“北京同仁堂”字样。
“吴总，您订的‘清心安神饮’。”年轻人喘匀气，递上保温箱，“刚从煎药房取的，师父说必须趁热喝，凉了药性散。”
吴宸接过箱子，入手微烫。掀开盖子，琥珀色药汁在不锈钢桶里微微晃荡，浮着几粒枸杞，像沉在深水里的小太阳。
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星宸剪辑室。宁浩叼着棒棒糖瘫在转椅里，指着监视器上《大时代》成片里一段长达四十八秒的慢镜头——郭敬名饰演的男主站在落地窗前，窗外霓虹流淌如液态宝石，他抬手松领带，袖扣折射出七种光谱。“这片子的野心根本不在叙事，”宁浩含混地说，“它想当一块磁铁，吸住所有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之间，还没被生活锉平棱角、但已经隐约听见房贷计算器滴答声的人。”
吴宸当时没说话，只默默记下：那段慢镜头，背景音乐是电子合成器模拟的心跳，但实际采样自郭富成在《看不见的客人》片场候场时，自己手腕动脉搏动声。
——原来最锋利的刀，从来都藏在最喧闹的锣鼓里。
他合上保温箱，对年轻人点头致谢。那人转身欲走，却在门槛处顿住，犹豫片刻，从工装裤口袋掏出一张揉皱的纸片：“吴总，这个……是煎药师傅让我捎给您的。”
纸片展开，是张泛黄的旧处方笺，毛笔字力透纸背：
> 川芎三钱，丹参五钱，远志二钱，石菖蒲四钱……
> 加一味：未拆封的胶片一寸（柯达5219，2012年6月17日摄于横店，内容：少年吴宸举着摄像机追一只白鸽，鸽翅掠过镜头，留下残影）
吴宸指尖猛地一颤。
刘伊菲凑近看，轻声念：“胶片……您拍的？”
“嗯。”他喉结滚动，“高考结束那天。我以为自己会去北电，结果填了中戏摄影系。”他苦笑，“那只鸽子飞进镜头时，我手抖得厉害，胶片过片齿轮卡住了，多走了半格——所以残影特别长，像一道撕裂的光。”
她忽然伸手，食指轻轻按在他左手虎口处——那里有一道淡褐色旧疤，是十五年前暗房里被显影液灼伤的。
“你后来拆了那卷胶片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吴宸声音很轻，“洗出来第一张，就是那道光。我把它钉在暗房墙上，每天冲印时都看见。直到……”他停住，目光掠过她耳后那颗小痣，像一粒被时光遗忘的墨点，“直到我明白，有些光，注定只能留在底片上。”
院外蝉声不知何时歇了。风过处，梧桐叶翻出银白背面，整座院子骤然静得能听见药汁在保温箱里细微的咕嘟声。
手机又震。
宁浩发来一张截图：某影评网站热榜榜首标题赫然写着——《<大时代>票房破七千万：资本的狂欢，审美的溃败，以及我们集体失语的夏天》。文章末尾附着张偷拍照：颁奖典礼后台，郭敬名正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练习微笑弧度，化妆师蹲在旁边，用镊子夹着假睫毛往他眼皮上粘，镊尖悬在半空，像一柄微型手术刀。
吴宸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，忽然点开微信，找到一个备注为“张艺谋”的对话框，输入又删，删了又输，最终只发过去一句：“张老师，当年您拍《红高粱》时，剪掉的废片，烧了吗？”
对方秒回，两个字：“烧了。”
吴宸没再回，只把手机倒扣在案几上。紫檀木纹路幽深，映着窗外浮动的光斑。
刘伊菲蹲回行李箱旁，这次取出的是一只磨砂玻璃瓶，里面盛着半瓶深蓝色液体，标签手写着：“2012年横店暴雨夜，吴宸用宝丽来拍的最后一张，显影失败，但蓝调意外保留。”
她拧开瓶盖，一股极淡的醋酸味漫开——那是显影液挥发后的气息。
“你留着这个？”吴宸问。
“嗯。”她仰起脸，午后的光落在她睫毛上，投下细密阴影，“那天暴雨砸在片场棚顶，像千军万马奔来。你站在水洼里拍，胶片盒浸了水，冲洗出来全是水痕。可就在那些水痕最浓的地方……”她指尖沾了点蓝色液体，在案几光洁的紫檀面上，迅速画出一道蜿蜒曲线，“你看见了吗？这里，水痕交汇处，有一只鸽子的翅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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