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宸俯身，鼻尖几乎触到那道蓝线。
真的有。
不是幻觉。是水分子在特定湿度与温度下，偶然形成的微观晶体结构，恰好折射出羽毛的纹理。像宇宙在显微镜下，偷偷签下的一个签名。
他直起身，走到堂屋东墙前。那里挂着幅水墨长卷，画的是《富春山居图》仿本，但题跋处空白——去年拍卖行送来时，他亲手撕掉了原作者落款。
此刻，他抽出案几抽屉，取出一支狼毫。笔尖饱蘸浓墨，在空白处缓缓写下：
> 甲辰年夏，观《大时代》罢，忽忆少年持机逐光事。
> 光在胶片上，亦在人心上；
> 心若蒙尘，则万丈光亦成灰烬；
> 心若澄明，则一寸胶片可纳山河。
> ——吴宸题于京华梧桐院
墨迹未干，院门又被叩响。
这次是急促的三下，带着金属门环特有的清越回音。
刘伊菲去开门。门外立着星宸发行部总监，西装领带歪斜，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，怀里紧紧护着一台iPad，屏幕亮着，正播放一段未剪辑的现场视频——
画面晃动剧烈，显然出自观众手机。镜头疯狂推近银幕：《大时代》正播至高潮，郭敬名角色在云端别墅天台纵身跃下，慢镜头中他扬起的手腕上，那块百达翡丽表盘反射出刺目的光。就在此刻，后排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：“陆之昂你他妈别跳！！！”紧接着是哭嚎、尖叫、椅子倾倒声……最后镜头猛地一抖，对准天花板——一盏水晶吊灯正簌簌落下灰尘，在光柱里翻飞如雪。
总监喘着粗气，声音发颤：“吴总……刚收到的……全国十二城点映反馈……《大时代》首日票房……七千三百万。”
吴宸没看iPad，只凝视着自己刚写下的题跋。墨迹边缘微微晕染，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泪。
他忽然问：“《看不见的客人》点映排片，今晚几点？”
“十九点整，万达影城双榆树店，IMAX厅。”总监抹了把汗，“但……但上影节组委会刚来电，说金爵奖评审团临时加了一场闭门讨论，点名要您出席。”
“哦。”吴宸应着，目光仍停在题跋末尾那个“山”字上——最后一捺收锋处，墨色最浓，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峰峦。
刘伊菲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，手里握着那支狼毫，笔尖悬在他腕骨上方，墨珠将坠未坠。
“你写完了吗？”她问。
吴宸没答，只抬起左手，任她将那滴墨，稳稳点在他虎口旧疤正中央。
墨色渗入皮肤纹理，像一道新生的烙印。
此时，院外忽有鸽哨声破空而来，清越悠长，由远及近，掠过梧桐梢，擦过青瓦檐，最终消逝于高远蓝天。
吴宸闭上眼。
他听见了——
十七年前横店暴雨里，胶片齿轮卡住的咔哒声；
七年前暗房中显影液汩汩流淌的微响；
三分钟前保温箱里药汁的轻沸；
以及此刻，自己血液在耳膜后奔流如潮。
原来所有声音，都在等一个被听见的时刻。
而真正的寂静，永远诞生于最喧嚣的缝隙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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