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手还握着笔,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蓝双色批注,有些句子被狠狠划掉,旁边新添的字迹力透纸背:“这里太轻!他们不是‘被迫’选择灰色地带,是整个系统默认他们‘不配’走正路!”“小女孩不该只会唱《两只老虎》,她该会背《悯农》,因为老师说‘你们比城里孩子更需要记住这个’!”“警察抓人时,镜头不要晃!要稳稳对着他制服上的编号——13872,和十年前东北国企下岗通知单上的编号一模一样!”
吕春静静看了五分钟,把豆浆放她手边,顺手将一张便签纸压在稿纸右上角。
上面是他龙飞凤舞的字:
【第七场戏重写。把“偷超市面包”改成“凌晨三点替便利店老板娘守店,老板娘多给的半袋挂面,她揣进怀里时冻僵的手抖了三次”。
理由:真实的小人物尊严,从来不在反抗里,而在忍耐的褶皱中。】
韩佳女醒来时已是上午九点。她揉着眼抬头,发现吕春坐在窗边翻看一本破旧的《中国社会保障制度变迁史》,阳光勾勒出他侧脸清晰的下颌线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北影厂片场,总见一群导演围着监视器争论镜头语言,可没人像吕春这样,一边啃着冷掉的韭菜馅包子,一边在社会保障缴费基数表空白处写分镜脚本。
“吕老师……”她嗓子有点哑。
吕春没抬头:“豆浆喝了没?”
“喝了。”
“U盘内容消化得怎么样?”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张便签纸捏紧:“第七场,我按您写的重写了。但……我想加个细节。”
“说。”
“小女孩把挂面揣进怀里后,镜头切到她洗得发白的校服口袋——那里缝着一块蓝布补丁,形状像一只歪斜的蝴蝶。三年前她妈离家前,用旧裙子裁的。”
吕春终于合上书,转过身。
窗外梧桐树最后一片叶子飘落,撞在玻璃上,发出极轻的“嗒”一声。
他凝视着韩佳女的眼睛,忽然问:“你爸有没有告诉过你,他拍《黄土地》的时候,为什么坚持让陈凯歌在陕北窑洞里住了四十三天?”
她摇头。
“因为窑洞墙壁上的裂缝,每道走向都不同。”吕春站起身,走到她身边,手指虚点她稿纸上的“蝴蝶补丁”,“真正的现实主义,不是照搬苦难,是让观众摸到那道裂缝的毛边。”
当天下午,韩佳女抱着修改稿冲进剪辑室。助理小张正调试设备,抬头吓了一跳:“韩姐,你这黑眼圈……”
“帮我找《铁西区》的原始胶片素材,要2003年那段工人澡堂的——就是搓背师傅哼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那段。”她语速飞快,“再调《三峡好人》里沈红在拆迁房墙上写字的镜头,慢放三倍,我要看她手腕怎么抖。”
小张懵了:“您……不跟吕导汇报?”
“他刚发微信说,去趟电影局,晚上陪审查组吃饭。”韩佳女把U盘插进接口,屏幕亮起,光映得她瞳孔里跳动着细碎的火苗,“他说过,导演的权限,是允许副手在红线内自由奔跑。”
这句话像一道赦令。
当晚八点,审查组三位专家围坐在睿视界放映厅。银幕上正播放着新剪的十分钟样片——没有激烈冲突,只有连续长镜头:凌晨菜市场空荡的水泥地反着冷光;小女孩踮脚够货架顶层的挂面,塑料袋窸窣作响;男人蹲在桥洞下修理坏掉的玩具车,扳手掉进积水里,他捞起来,用袖口擦了擦,继续拧螺丝……
审查组组长王处长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:“吕导,这个节奏……有点冒险。”
吕春递上一杯枸杞菊花茶:“王处,您记得十年前《活着》送审吗?张艺谋导演也是先剪了两个版本——一个给审查,一个给戛纳。后来他跟我说,审查通过的版本里,福贵儿子死时没流一滴泪,但观众走出影院后,哭湿了三包纸巾。”
王处长笑了:“你倒是敢提他。”
“因为真相从来不在删减里,而在保留的缝隙中。”吕春指向银幕——此刻画面正切到小女孩回家路上,把半袋挂面分成三份:一份塞进邻居家门缝,一份放进流浪猫常蹲的纸箱,最后一份攥在手里,跑向自家那扇漆皮剥落的铁门。“她偷过面包,也放过生,更把别人给的温暖,掰成三份分出去。这不比喊一百句‘社会主义好’更有力量?”
放映结束,灯光亮起。王处长没表态,只默默把枸杞茶喝完,起身时拍了拍吕春肩膀:“明天上午九点,带着最终版来局里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听说你打算让韩佳女挂副编剧?可以,但署名顺序得排在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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