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冕典礼的参与者总是对接下来该做什么感到茫然,彩排的不足显而易见。
——本杰明·迪斯雷利
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,照亮了街道上那湿漉漉的积水。
随着马鞍的晃动,马蹄在石板路上快速敲击...
午后的肯辛顿宫花园,湿润的土壤仍带着昨夜细雨的凉意。阳光斜斜切过栗树新抽的嫩枝,在青苔斑驳的石阶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。风过处,几片早凋的樱瓣浮在喷泉池面,随水纹轻轻打旋,像一封未寄出的、字迹洇开的信。
斯廷斯特与辛顿并肩而行,脚步声被厚实的草坪吸去大半。两人之间悬着一种奇异的静默——不是隔阂,倒似两柄出鞘却未相击的剑,在刃锋将触未触之际,彼此辨认着对方钢纹的走向。
“您方才说,报纸上那些话……”斯廷斯特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关于白金汉宫与温莎的‘春意’,关于沙皇殿下停留时长的‘略显丰盛’——您觉得,是偶然?”
辛顿没立刻答。他驻足,伸手摘下一片悬垂的栗叶,叶脉清晰如掌纹,边缘已泛出初夏的微黄。“殿下,”他终于道,指腹缓缓摩挲叶背粗粝的绒毛,“您读过《泰晤士报》昨日社论里引述的那句拉丁谚语么?‘Vox populi, vox Dei’——民意即天意。可若这‘民’,是被同一双手捏塑过的陶土呢?”
斯廷斯特眸光一凝:“您是指……邮政总局那封信?”
“不单是信。”辛顿将叶片轻轻放回枝头,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,“是信封上的火漆印——斯特罗加诺夫伯爵私人纹章,却用了第三国商船惯用的松脂混合蜡。是信纸的质地——彼得堡宫廷专用的亚麻纸,但水印里嵌着伦敦西区一家小造纸坊的暗记。是邮戳的时间——八点十七分,恰好卡在俄国使馆晨间例会结束、所有随员离场的空档。太准了,准得不像巧合,倒像……排练过三次的哑剧。”
斯廷斯特喉结微动:“所以您今日来此,并非只为提醒我注意流言?”
“不。”辛顿侧过脸,目光沉静如古井,“我是为确认一件事——当您站在温莎城堡的露台上,看着沙皇殿下的马车驶过泰晤士河畔时,您心中所想的,究竟是英俄同盟的条约文本,还是……维多利亚女王裙裾掠过舞池地板时,那截未被裙撑完全遮掩的、纤细的脚踝?”
空气骤然凝滞。一只红胸鸲扑棱棱从枝头惊起,翅膀扇动声格外刺耳。
斯廷斯特没有发怒。他甚至微微笑了,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少年气的坦荡:“辛顿爵士,您比肯特公爵夫人更早知道——我与维多利亚自幼相识。七岁那年她在肯辛顿宫的玫瑰园迷路,是我牵着她的小手,绕过三座喷泉才找到奶妈。十二岁,我在她窗下用德语念歌德的《魔王》,她隔着纱帘扔下一颗糖渍樱桃。这些事,连她的私人秘书都不曾记录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枚银质纽扣,上面刻着萨克森-科堡-哥达家族的双头鹰:“可正因如此,我才更清楚——此刻站在白金汉宫接见厅里的那位女王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攥着我衣角喊‘阿尔伯特哥哥’的女孩。她是宪政的化身,是议会意志的容器,是无数双眼睛日夜注视的活体图腾。而我……”他抬眼望向远处肯辛顿宫赭红色的屋顶,“不过是个被姑母精心安排、暂时停泊在此的异国王子。我的每一步,都踩在维多利亚的加冕礼程表上;我的每一句话,都需经内务部、外交部、枢密院三重校验。爵士,您以为我真会在意那些报纸的胡言乱语?不。我在意的是——为何偏偏在加冕典礼前十七天,这些‘胡言乱语’会以如此精准的节奏,同时出现在《晨报》《观察家》与《纪事报》的头版?”
辛顿静静听着,烟斗里的灰烬已冷。他忽然问:“您可知道阿伦·平克顿案卷宗里,有一份被铅笔涂改过三次的证词?”
斯廷斯特摇头。
“证人是白厅街一家钟表铺的老匠人。他说,案发当晚十一点零三分,他透过橱窗看见两名穿内务部制服的人,将一个黑色皮箱搬进平克顿先生的马车。但箱子底部……”辛顿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,“沾着几粒未干的、来自圣马丁巷邮局后巷的蓝灰色泥浆。”
斯廷斯特瞳孔骤然收缩:“圣马丁巷?那封信……”
“那封信,”辛顿打断他,目光如刀锋般锐利,“根本不在彼得堡。它被拆封、重封、再塞进另一只邮袋,今晨已随一艘开往奥斯陆的挪威货轮离港。而真正寄往彼得堡的,是一份伪造的俄国驻英武官日志副本,里面详细记载了‘英国王室内部对俄政策分歧加剧’的‘秘密会议纪要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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