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春衫



晨光微明，薄雾如纱，笼罩着北境重镇的街巷。戴缨站在一方居的门前石阶上，身影单薄，衣袂随风轻扬。她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，直到那轮辙声彻底消散在雾中，才缓缓转身，抬手扶住门框，指尖用力到泛白。

腹中那阵钝痛并未退去，反而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，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哀凉。她咬唇忍耐，一步步往回走，脚步虚浮，仿佛踩在云里。归雁跟在身后，眼见她面色苍白，欲上前搀扶，却被她轻轻推开。

“无事。”她低声道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，“只是有些乏了。”

回到房中，她坐在窗下的榻上，目光落在床头那只空着的枕边??昨夜他还在这里，替她掖好被角，低声说“我明日便启程”，而今枕上余温已冷，只剩她一人独对空帐。

归雁端来热水，想为她净面，却见她裙裾下那一抹殷红愈发明显，心下一惊，颤声唤道：“夫人……”

戴缨闭了闭眼，抬手制止她说话。她知道是什么。那瓶药，他给她的安神养胎之药，她已连服三日，每日清晨饮下，盼着能留住一丝血脉相连的痕迹。可天不遂人愿，或是她身子太弱，又或是命运弄人，终究没能承住这份期盼。

她不是不懂医理。母亲早年曾教过她些妇科常识，说女子经血若夹杂暗红块状，且伴小腹坠痛，多为胎气未固、血行不畅所致。如今这情形，分明是初孕未成，反遭滑胎。

眼泪无声滑落，滴在掌心，滚烫。

她没有哭出声，也不许自己哭出声。她怕一开口，就会崩塌整个世界。

陆铭章走了，带着他对她的承诺走了；而她腹中的孩子，那个或许还未来得及成形的小生命，也悄然离去了。天地之间，仿佛只剩她一人，孤零零地守着这间名为“一方居”的院子，守着他留下的画、他的气息、他的温度。

午时过后，长安奉命前来请安，并转达阿郎临行前交代之事：军务由秦昭全权接手，府中一切照旧，不得因主人离城而生变故。另有一封密信交予戴缨，封口火漆完整，上印陆氏私印。

戴缨接过信，指尖微颤。她没有立刻拆开，而是将其贴于胸口，闭目良久，方才轻轻放入袖中。

当夜，她遣退所有丫鬟，独自坐在灯下，剪去烛芯，让光线柔和了些，才缓缓启封。

信纸展开，字迹熟悉而沉稳，一如他本人：

gt;**“卿卿妆次：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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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t;吾此去京都，凶险难测。若三月不归，便是身陷囹圄，或已遭不测。卿不必等我，唯望珍重己身。

gt;

gt;画像已成，藏于檀木匣中，交由长安保管。若吾不能归来，此画即为遗物，留予卿作念想。画中之人，非止容貌，更载吾心魂。每看一眼，如见我面。

gt;

gt;至于子嗣一事，虽未成，然情意不减。他日若有缘再见，我必再求一子，亲手教他唤你‘娘亲’。

gt;

gt;北境风寒，汝素体弱，切记添衣加药，莫要贪凉。园中梅花将谢，可摘几枝插瓶，置于案头，闻香静心。

gt;

gt;我答应你的鸳鸯枕套，待我归来，亲自为你绣完最后一针。

gt;

gt;??晏书”**

信末无落款日期，只有一枚淡淡的朱砂指印，像是他写罢后以拇指蘸印泥按下的，带着体温般的印记。

戴缨读罢，双手颤抖，将信纸紧紧攥在胸前，伏于案上失声痛哭。这是她第一次在他不在的时候哭得如此放纵，泪水浸湿了信纸，墨迹微微晕染，却仍清晰可见那句“他日若有缘再见”。

她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他。

但她知道，她必须活下去，活得比任何人都长久，才能等到那一日。

***

七日后，京都。

紫宸殿内，铜鹤焚香，烟丝袅袅盘旋。皇帝端坐龙椅之上，面容清瘦，双目深陷，手中握着一份奏折，久久未语。

下方，李德全垂首侍立，袍袖微动，神情莫测。

“陆铭章当真答应回京？”皇帝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
“回陛下，陆相公已于七日前启程，据快马传报，不日即可入京畿。”李德全躬身答道。

皇帝冷笑一声：“好一个识时务的陆晏书。朕原以为他会抗旨，甚至起兵相逼，谁知竟乖乖束手就擒。”

“此人城府极深，不可轻视。”李德全低声道，“他在北境收拢民心，三十万流民皆呼其名而不念朝廷恩德。又私设铁坊，铸甲练兵，虽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