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春衫

能容得下一个母亲安心哺乳、一个父亲牵儿踏青。

一日午后，陆铭章归家，神色复杂。

“怎么了？”她问。

他坐下，握住她的手：“皇帝要禅位。”

她一怔：“真的？”

“是真的。他已写下退位诏书，拟传位于那位湖州少年。但他有个条件??**我要辅政三年，总揽朝纲，直至新君成年。**”

戴缨沉默良久，才道：“你答应了？”

“我没有拒绝。”他说，“不是为了权，是为了稳。若此时群雄并起，争夺帝位，天下必将大乱。唯有我出面主持大局，才能保百姓免于战火，保你与明昭不受牵连。”

她看着他，忽然明白了他的选择。

这不是重返权力巅峰，而是一次以身为盾的牺牲。他要用自己的名声、地位、甚至性命，为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撑起一段喘息之机。

“那你……还会回来吗？”她轻声问。

“会。”他凝视她，“三年之后，我便辞官归隐，带着你们母子远走江南，寻一处桃源，种几亩田，养一群鸡鸭，看明昭长大成人，娶妻生子，叫我们一声‘阿爷’‘阿婆’。”

她笑了，眼角沁出泪光：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
秋去冬来，新帝登基大典举行。

紫宸殿前，黄罗伞盖高悬，鼓乐喧天。十岁少年身穿龙袍，步履略显怯懦，却被无数目光簇拥着走向至尊之位。陆铭章立于阶下，一身紫袍玉带，授印读诏，声音沉稳如山。

“愿陛下以仁治国，以信待民，不忘苦难，常怀悲悯。”

少年抬头看他，眼中满是依赖与敬畏。

礼成之后，百官朝贺，唯有戴缨未入宫观礼。她坐在一方居的庭院里，抱着陆明昭，望着天上飘过的浮云。

归雁轻声道：“夫人，今日可是大喜之日，您为何不笑？”

“我笑了。”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脸颊，“我只是在想，十年之前，我曾在断魂峡的雪夜里抱着重伤的他，发誓若能活到明日，便再也不问天下事。可命运偏不许我们安静。”

“可您做到了。”归雁说，“您让他活了下来，也让真相活了下来。”

她点点头，望向远方：“是啊，我们都活下来了。而且，活得比谁都清楚。”

三年光阴，转瞬即逝。

陆铭章履行诺言，整顿吏治，减免赋税，重开科举，平反冤狱，重建书院。他不贪权，不行酷政，待人宽厚，处事公正，百姓称之为“布衣宰相”。新帝日渐成长，对他亦师亦父，言听计从。

而戴缨，则在一隅之地默默守护着家。

她教陆明昭读书写字，讲春衫的故事，讲断魂峡的雪，讲母亲如何用一针一线守住信念。孩子聪慧异常，五岁便能背诵《论语》，七岁写下第一篇策论??《论言不可禁》。

周文渊退休后迁居一方居旁，建一小园，名为“听真园”。每逢春日，三人常聚于梅树下饮酒论世。秦昭伤愈归来，卸甲归田，养鹰驯犬，偶尔带来边关消息，仍是一句：“天下不太平，但我们守得住。”

第八年春，陆铭章正式辞官。

离京那日，百姓夹道相送，有人焚香，有人洒酒，有孩童追着马车奔跑，高喊：“陆大人慢走！”

他掀帘回望，京城巍峨，宫阙如画，却已不再属于他。

马车驶至一方居门前停下。他跳下马背，大步走入院中。戴缨正坐在廊下绣花，听见脚步声抬头，两人四目相对，恍如十年前初见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她笑着起身，将手中未完的绣品递给他看??

那是一幅全新的图样：一座小院，两株梅树，一个男子蹲在地上教孩子舞剑，女子倚门而望，炊烟袅袅，春衫轻扬。

底下绣着一行小字：

**“春衫未解，情意未央。

山河虽险，终有归人。

此生已尽，来世再逢。”**

他接过，久久不语，终是将头埋进她肩窝，低声说：“对不起，让你等了这么久。”

她抚摸他的发，一如当年在雪夜中那样温柔：“没关系。我知道，你总会回来。”

窗外，春风拂过，梅花纷飞如雨。

屋内，灯火温暖，茶香氤氲。

孩子跑进来，拉着两人的手：“爹、娘，外面花开啦！咱们去放风筝吧！”

他们相视一笑，携手出门。

夕阳西下，草地上，一家三口奔跑欢笑，纸鸢高飞，直入云霄。

远处，周文渊站在自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