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缨将两份卷册并在一处。陆铭章瞬间明白她的意思:“你是说,屯田役?”“是,田地缺人耕种,关乎一季收成,万千民生。”她将指点向降卒文册,“这里又有这么些等吃饭的,而这些等吃饭的,又有力气,手脚俱全能干活计,为何不用。”“若是担心聚势,不如将他们打散了,分到各乡,各县,专设官吏看管,令其开垦荒地、修复水渠,他们干活,按劳分配食物,如此一来……”陆铭章接话道:“荒地有人耕了,可安民心固根基,降卒......段括一拍大腿,酒气上涌,笑得前仰后合:“好!你这话我记下了!”他伸手往袖中一掏,竟真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来,抖开一看,竟是半幅素笺,墨迹未干,上头密密写着七八个名字,旁边还注着年纪、家世、性情,甚至有“擅绣”“通药理”“性温不妒”之类评语。沈原凑近扫了一眼,挑眉道:“段兄竟早备好了?”“废话!”段括把纸往桌上一按,指尖点着第三行,“你看这个——陈家女,十七,父为县学训导,自幼随母习《女诫》,手不释卷,尤善调香。前日她阿娘托人问我,可曾见过一个高个子、左眉梢有颗小痣、不爱说话却爱在城西驼背酒铺买酒的青年?我说有,她阿娘当场就笑了,说女儿昨儿夜里熏了三回香,怕熏得不够,今早又添了两枝沉水。”宇文杰没接话,只将杯中残酒一口饮尽,喉结上下一滚,烛火映着他下颌绷紧的弧度。窗外风声骤起,吹得窗纸簌簌响,像有人在外头轻轻叩击。沈原忽然开口:“你拒婚,真因身份?”宇文杰抬眼。沈原却不再看他,只低头用筷子尖拨弄炭盆里将熄未熄的红炭,声音平缓如常:“你在罗扶时,禁卫亲军名录上,你名下写的是‘宇文氏,字怀砚,籍贯不详,奉诏入直’——籍贯不详,是因你本就不该存在。可你偏存在了,且活到了今日。”段括脸上的笑淡了下去。屋内一时静得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。宇文杰搁下酒盏,盏底与木桌相碰,发出极轻一声“嗒”。他盯着那点微弱的火光,良久,忽而道:“你们可知,我初入禁卫时,每日寅时三刻起身,赤足踏雪巡宫三周,雪深过踝,足底裂口渗血,血混着雪水,在青砖上拖出淡红痕迹。监军大人路过,只道一句:‘血色太淡,再深些才压得住杀气。’”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二人:“后来我升了副统领,领旨去查北境粮仓贪墨案。案子破了,主犯斩首,从犯流徙。可押解途中,三百流徒,冻死一百二十,饿毙六十七,余者皆断指、溃疽、疯癫。我呈报上去,吏部批文下来,只有一句:‘事出仓促,体恤下情。’”段括想插话,被沈原按住手背。“再后来,我奉命护送一位宗室女南下避疫。她病重垂危,临终前攥着我的腕子,说她梦见自己坐在金殿之上,手执朱笔,批天下冤狱。我说,殿下,那是梦。她摇头,气若游丝:‘不是梦……是命。’三日后,她薨于舟中。尸身运回京,追谥‘昭和’,灵柩入皇陵那日,我在宫门外跪了整夜。次日清晨,圣旨到——削我职,夺冠带,除名籍,即刻离京,永不得返。”他终于抬眼,眸底没有悲愤,没有怨怼,只有一片沉静的灰烬:“你们问我为何不愿娶妻。因我早已不是能许诺的人。我连自己的命都握不住,拿什么去握另一个人的手?拿什么去许她一世安稳?拿什么去教她,如何在一个连‘体恤下情’都能写进公文的世上,好好活着?”烛火猛地一跳,灯花爆开,溅起细碎金星。段括哑了半晌,才低声道:“……所以你宁愿做门兵。”“门兵好。”宇文杰扯了扯嘴角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门兵只需守门。门开着,人进来;门关着,人出去。不问来路,不究去向,不担因果。”沈原终于抬头,目光如镜,清晰映出他此刻模样:“可你昨日,在陆府角门,替戴夫人挡了三匹惊马。”宇文杰瞳孔微缩。“你伸手推马颈时,左手虎口旧伤崩裂,血染红了缰绳。你却先弯腰,替她拾起掉在地上的暖手炉——那炉子镶银丝,底下刻着‘春衫’二字。”沈原声音极轻,“戴夫人当时问你,可要报官。你说不必。可你转身时,袖口擦过墙砖,留下一道新鲜血痕。”段括愕然:“你怎知如此细致?”沈原垂眸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,展开——帕角绣着半朵忍冬,针脚细密,正是戴缨惯用的式样。他并未解释,只将帕子轻轻覆在宇文杰方才滴落酒渍的桌沿上,仿佛拭去什么不可言说的痕迹。宇文杰久久未动。窗外风声渐歇,檐角铜铃叮当一声,清越悠长。“她不知道我是谁。”他忽然说。“可你知道她是谁。”沈原道。“我知道。”宇文杰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灰烬深处,似有一点微光浮动,“我知道她是陆铭章的夫人,是谢容的旧识,是戴万如的女儿……可她递给我热茶时,手指微凉,袖口沾着新研的墨香;她看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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