替溪姐儿牵马时,眼神像看一株误入庭院的野桃树——不防备,不评判,只觉得新鲜。”段括怔住:“你……”“我不敢。”宇文杰声音陡然低哑,像砂纸磨过粗陶,“不敢让她知道我是什么人。不敢让她知道,我曾在雪地里数过自己流了多少血;不敢让她知道,我至今每夜惊醒,第一件事是摸枕下有没有刀;更不敢让她知道……”他喉结剧烈滚动一下,终是咽下后半句。屋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将尽时细微的龟裂声。沈原却忽而一笑:“陆夫人今日在厨房,亲手揉了三十个汤圆。芝麻馅,掺了桂花蜜,说给溪姐儿补身子。揉到最后十个时,面团太软,她指尖沾满白粉,便用小指蘸了蜂蜜,在案板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雀儿——画完自己先笑了,让丫鬟快去寻溪姐儿来看。”宇文杰手指无意识蜷紧,指节泛白。“她活得这样实。”沈原静静看着他,“实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,怕自己一身虚影,沾污了那抹鲜活。”段括长长吁出一口气,抓起酒壶给自己满上:“罢了罢了……既说到这儿,我也撂句实话。”他仰头灌下半盏,酒液顺着他下颌滑落,浸湿衣领,“我那日见陆夫人立在阁楼之上,雪落满肩,她下令时声音不高,可全城人都听清了。庞知州人头落地那刻,她没看一眼,只转身吩咐身后丫鬟:‘去库房取三十件厚棉衣,送去南市粥棚。’”他放下酒盏,目光灼灼:“阿杰,这世上最硬的骨头,从来不是顶天立地的脊梁,而是柔韧如春藤的耐心——明知世道嶙峋,仍肯俯身栽种;明知人心叵测,仍愿捧出温热。”宇文杰默然良久,终于伸手,将桌上那张写满女子名姓的素笺缓缓推至烛火边缘。火舌舔上纸角,焦黑迅速蔓延,字迹在明灭中扭曲、蜷曲、化为灰蝶。“烧了干净。”他说。段括没拦,只看着灰烬飘落炭盆,倏然燃起一小簇幽蓝火焰。沈原起身,从墙角取下宇文杰的旧斗篷——洗得发白,肘部补着两块同色布丁,针脚细密匀称。“你这件斗篷,”他忽然道,“是夏妮姑娘补的罢?”宇文杰一怔。“她补得极好。”沈原将斗篷抖开,月白锦缎衬着炭火微光,“可她补的是破处,不是心口。”话音落,院门又响。这次敲得轻而笃定,三声,停顿,再三声。三人齐齐侧目。段括皱眉:“这会儿谁来?”宇文杰却已起身,走向门边。手按上门栓刹那,他忽然停住,背脊微微绷紧,像一张拉满未发的弓。门外传来极轻一声笑,清越如碎玉落盘:“阿兄,是我。”是夏妮。她手里提着个青布包,包角隐约透出棉絮的柔软轮廓。宇文杰没开门,只隔着门板低声道:“妮儿,天晚了。”“我知道。”门外少女声音含笑,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执意,“可我刚蒸好的枣泥糕,趁热才香。阿兄若不开门,我就坐在这儿等,等你睡了,我再回去。”屋内,炭火噼啪一声脆响。段括憋不住,噗嗤笑出声:“这丫头……倒比你硬气。”沈原却望着宇文杰搭在门栓上的手——那只手,方才还稳如磐石,此刻指腹正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木纹,像在确认某种真实。宇文杰缓缓吸了一口气。风不知何时又起,卷着枯叶掠过门槛,停在他靴尖。他拉开门栓。门开一线,冷风裹挟着雪沫扑入,烛火狂舞。门外少女鬓角沾着细雪,呵出的白气氤氲了眉眼,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盛着未融的雪光,也盛着一种近乎莽撞的温柔。她将青布包往前一递:“喏,给你留的。”宇文杰低头看着那包糕点,又抬眼看向她冻得微红的鼻尖,喉间像堵着一团温热的雪。他终于伸手,接过。指尖相触刹那,夏妮飞快眨了眨眼,睫毛上雪粒簌簌而落。“阿兄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你屋里的炭,快燃尽了。”宇文杰握着那包尚存余温的糕点,忽然想起戴缨揉汤圆时沾满白粉的手指,想起她画在案板上的歪雀儿,想起沈原说的“柔韧如春藤的耐心”。原来这世上,并非只有烈火焚尽的灰烬。亦有雪落无声,亦有糕点温热,亦有少女踮脚时,发梢拂过他手背的微痒。他侧身,让出一条窄窄的门缝:“进来吧。”夏妮笑着踏进门槛,裙裾扫过地上未化的薄雪。段括冲沈原挤挤眼,沈原端起酒盏,以袖掩面,盏沿微倾,酒液无声漫过唇际。窗外,雪势渐密。檐角铜铃复又轻响,这一次,音色温润,似有春意悄然破冻。而就在同一片雪幕之下,南院灯火幽微。谢容指尖捻着一枚棋子,黑白分明,落于檀木棋枰之上,发出清越一响。陆婉儿垂眸观局,指尖抚过膝上绣绷——绷上鸳鸯戏水图已近收尾,只是那雄鸟羽翼处,针脚略显滞涩,仿佛绣者心绪微澜,难抑指尖微颤。“父亲明日,约见了宇文杰。”谢容忽然开口,嗓音如古井无波。陆婉儿手指一顿,绣针悬于半空,一滴血珠自指尖沁出,迅速晕开在绯红锦缎上,像一粒猝不及防的朱砂痣。她垂眸,轻轻吮去那点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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