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漆黑，而是一片流动的、粘稠的暗红色反光，像隔着厚厚血膜看灯。
“强庆祥，拿热成像仪来。”他声音发紧，“快！”
热成像仪镜头对准货船船桥的刹那，屏幕亮起一片惨绿。叶耀东瞳孔骤缩??船桥内部温度显示为℃，与海面气温一致。可就在驾驶台座椅位置，温度读数突兀跳至℃，且持续波动，仿佛那里坐着个活人，正微微起伏呼吸。
“它里面……有体温？”强庆祥声音发颤。
叶耀东没回答。他一把扯下脖子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毛巾，浸透甲板积水后，狠狠拧干。布面滴下的水珠在月光下泛着银光，他盯着那水珠坠入海面的轨迹，突然抬脚踹向身旁绞盘??黄铜手柄应声凹陷，几道新鲜刮痕赫然在目。
“阿正！”他吼得震得人耳膜嗡嗡响，“通知所有船长，十分钟后，我要七艘船同时打开全部探照灯，光束全数聚焦货船驾驶台！不是扫射，是死死钉住！另外??让电工把船上所有备用电池接通，给探照灯加压！我要光强提高三倍！”
“为什么？！”阿正愣在原地。
“因为……”叶耀东抹了把脸，湿毛巾擦过眉骨，留下一道淡红印子，“它怕光。刚才那阵转向，就是我们开灯时发生的。人在黑暗里待久了，瞳孔会放大，视网膜对强光产生应激反应??可一艘没人船，不该有这种反应。”
他顿了顿，从工装裤口袋掏出女儿画的那张小船，纸角已被汗水浸软：“如果里面真有活人，现在要么疯了，要么饿得只剩一口气。但不管怎样……”他把画纸仔细折好，塞回贴身口袋，“总得试试。”
十分钟后，七道雪白光柱撕开浓雾，像七把光剑齐齐刺向货船驾驶台。光束交汇处，那片暗红反光剧烈波动起来，如同沸腾的血汤。突然，“轰隆”一声闷响自货船腹中传来，船身猛地一震，右舷水线处喷出三米高的黑色水柱，水珠在强光中竟折射出彩虹色光晕。
“它在排气！”强庆祥指着水面，“是压载舱在泄压！”
话音未落，货船船艏缓缓下沉，船尾高高翘起，露出底部大片斑驳船壳??那里没有螺旋桨，只有一排排整齐的、拳头大小的圆形凹槽，每个凹槽中心嵌着枚黯淡的黄铜齿轮，齿轮边缘刻着细密的罗马数字Ⅰ至Ⅻ。
“古董船？”阿正倒吸一口冷气。
叶耀东却笑了，笑声沙哑：“不。是苏联货轮‘伏尔加河号’，1973年列宁格勒造船厂造，专为北极航线设计的破冰辅船。这些凹槽是冰刀固定基座，齿轮是手动破冰舵校准器……”他抬头望向货船高高翘起的船尾，那里原本该挂船名的位置，只剩一道被利器反复刮削的空白，“他们刮掉了船名，但刮不掉出厂编号??看那儿。”
他指向船尾龙骨上方??一道极细的刻痕在强光下浮现，像被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数字：L-73082。
“1973年8月2日出厂。”叶耀东轻声说，“整整九年，它飘在这片海域，没沉，没散，像个守墓人。”
雾，不知何时散了大半。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，海风卷着咸腥味扑来。叶耀东解开工装裤最顶上那颗扣子，露出锁骨下方一枚暗红色胎记，形状像枚小小的锚。他摸了摸胎记，忽然问：“强庆祥，我爹当年失踪的‘海燕号’，是不是也挂着L字头编号？”
强庆祥嘴唇翕动，最终只重重点头。
这时，BBS电台突然嘶啦作响，一个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声音劈开杂音：“东渔号！东渔号！我是‘闽渔108’！刚收到海事局紧急通报??那艘船，是九年前在钓鱼岛附近失踪的‘伏尔加河号’！船上有十二名船员，还……还有一整船的稀土精矿！”
叶耀东没说话，只慢慢攥紧拳头。指甲深深陷进掌心，血珠混着海水，在晨光里闪出一点微弱的红。
他忽然转身走向船尾，解下缆绳挂钩，将主拖缆末端牢牢系在龙骨加固桩上。缆绳绷紧的瞬间，他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盖过了海浪??不是恐惧，是某种沉寂多年后骤然苏醒的、滚烫的搏动。
“阿正，”他头也不回，声音却像淬火的钢，“去告诉所有人，准备登船。告诉他们……”
海风掀起他额前碎发，露出底下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“……咱们不是去拖一艘破船。是去接回家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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