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在他身后半步，裙摆扫过他小腿，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痒意。她忽然想起白天在魔都电信营业厅，那个穿蓝制服的姑娘一边给他办入网，一边惊叹：“老师傅，您这手机可真是古董里的战斗机！摩托罗拉3200，去年全球就停产了，我们库里就剩三台，两台卖给了收藏家……”姑娘话没说完，林秀清已经掏出一叠崭新钞票拍在柜台上：“剩下的，全要了。”
此刻，张勇亨推开家门。热气混着海带汤的鲜香扑面而来，白雾氤氲中，叶成洋像颗炮弹一样撞进他怀里，小胳膊死死箍住他腰：“爹！你身上有大海的味道！咸咸的，还有一点点铁锈味！”张勇亨笑着把他抱起来，孩子沉甸甸的，带着汗津津的暖意。他目光越过儿子毛茸茸的后颈，看见厨房门口，林秀清正端着汤碗，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星，见他望过来，只是咧嘴一笑，眼角的皱纹舒展如浪花。
晚饭桌上，海带排骨汤盛在粗陶碗里，汤色清亮，浮着几粒金黄的枸杞。林秀清把最大的一块排骨夹进张勇亨碗里，又夹了一筷子嫩豆腐给叶小溪：“补补脑子，最近老熬夜。”阿正则直接拎起啤酒瓶，对着张勇亨的玻璃杯“咚”一声碰响：“东子，敬你！敬咱渔村的定海神针！”话音未落，叶成洋举起自己的搪瓷缸，里面盛着温热的蜂蜜水：“我也敬爹！敬我爹是……是海上最酷的超级英雄！”他憋了半天，终于从电视里搜刮出这个词，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。
张勇亨举杯的手顿了顿。超级英雄？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，肉质紧实，边缘微微卷曲，像一张被海风晒得微缩的帆。他想起那八天等待拖轮的日子，想起夜里独自守在驾驶台，舷窗外只有墨色海面与碎银般的星子，货轮巨大的阴影在探照灯下缓缓摇晃，如同一头搁浅的远古巨兽。那时他心里没有荣誉，没有贷款，甚至没有三十万——只有一件事：不能让它撞上近海礁盘，不能让残骸污染这片祖辈撒网的海域。
“敬大海。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让满桌喧闹静了一瞬。
阿正愣了愣，随即哈哈大笑，仰头灌下一大口啤酒：“对！敬大海！敬咱这口饭！”林秀清没说话，只是默默又给他碗里添了一勺汤，热汤氤氲的白气模糊了她的眼角。
饭后，张勇亨没立刻上楼。他走到院中，抬头望天。今夜无云，银河倾泻而下，繁星密得能砸出声响。他听见身后窸窣的脚步声，叶小溪披着件薄外套走过来，手里捏着两张纸。
“喏，”她把纸递过来，“广交会的邀请函，副厂长捎来的。今年展位给了咱们加工厂，双倍面积，还免三年场地费。”
张勇亨没接，只盯着她：“不去。”
“嗯？”
“年底之前，不出海，也不跑展会。”他声音很平，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，“等船修好，等新网编完，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院墙角落——那里静静躺着几卷崭新的尼龙绳，粗粝的麻纹在月光下泛着哑光，“等我把这‘定海神针’，再好好磨一磨。”
叶小溪看着他侧脸，月光勾勒出他下颌线清晰的弧度，那上面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汤渍。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，忙低头假装整理衣襟，指尖却悄悄擦过眼角。再抬头时，她已换上一副嗔怪表情：“磨什么针？我看你是想磨我吧？天天早出晚归，连我煮的汤都喝不上几口……”
张勇亨没辩解。他只是伸手，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被夜风撩起的碎发，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羽毛。然后，他俯身，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：“明天，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？”
“码头。”他直起身，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海平线，那里正有一线微弱的、灰蓝色的晨光，正悄然撕开夜幕的边角，“看太阳，怎么从海里升起来的。”
叶小溪没再问。她只是把那两张邀请函仔细折好，塞进自己外套口袋，指尖触到口袋里硬邦邦的摩托罗拉机身。她忽然想起白日里，在魔都街头，她看见橱窗里映出两个人影——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，她穿着素净的蓝布裙，两人并肩而立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，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，仿佛能把整个城市温柔地拥入怀中。
夜风渐凉，吹动院角几株晚开的茉莉，细碎的香气浮在空气里。张勇亨牵起她的手，掌心温热而干燥。他们并肩站着，谁也没说话，只是望着东方。那抹灰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染开来，像一滴浓墨落入清水，无声无息，却势不可挡。海风送来咸涩的气息，混着茉莉的甜香，还有远处不知谁家灶膛里飘来的、若有似无的柴火余味。
这一刻，没有荣誉证书，没有贷款合同，没有广交会的展位图，甚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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