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子都是清洗过的洗衣粉味,加阳光的气息,又软又蓬松。
叶母把他们的家都收拾得井井有条,该洗的洗,该晒的都晒了。
在船上邋遢了两天,林秀清摸着被子都嫌弃自己,泡完脚又干脆去洗了个澡,并且催促...
叶小溪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里,金属边缘硌得掌心微微发烫。那是个海螺造型的黄铜挂件,底下坠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,绳结打得歪歪扭扭,像小时候她自己学着系的——可她分明记得,自己从没做过这个。她翻过来,螺壳背面用极细的刻刀凿出两个字:东溪。字迹稚拙,却一笔一划都带着股执拗的力道,仿佛刻它的人,是把整个少年心气都压进了这方寸之间。
她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叶耀东。他正低头剥橘子,指节修长,动作利落,橘络被一根根抽干净,果肉饱满晶莹,搁进搪瓷缸里推到她面前。窗外雪光映进来,在他眉骨投下浅浅一道影,鼻梁高而直,下颌线绷着,像块被海水反复打磨过的礁石。他今年二十三岁,刚从县农机站调回渔村,穿着洗得泛白的蓝布工装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小麦色皮肤,腕骨凸起,青筋微显。他不常笑,可只要叶小溪开口,他总会抬眼,目光沉静,像退潮后滩涂上最稳的那块石头。
“你什么时候刻的?”她把钥匙扣推过去,指尖蹭过他手背,凉的。
叶耀东剥橘子的动作顿了顿。他没接钥匙扣,只伸手,用拇指腹轻轻擦过她虎口一处新结的薄痂——昨儿她帮阿婆搬腌菜坛子,坛底滑,砸了脚边,碎陶片飞溅,划破了皮。“腌萝卜水泡三天,不留疤。”他说,声音低,像潮水漫过沙岸,“钥匙扣?厂里老师傅教的,废了三块边角料。”
叶小溪盯着他:“老师傅刻‘东溪’?”
他终于抬眼,目光撞上来,没躲。窗外风忽地大了,卷着雪粒子扑打玻璃,噼啪作响。灶膛里柴火噼啪爆开一朵小火花,映得他瞳仁深处也跳了一下。“嗯。”他应得短促,又低头去剥第二只橘子,橘皮在他指间旋成一条完整的金黄长带,“阿婆说,名字刻进东西里,人就跑不远。”
这话像根细线,倏地牵动叶小溪心口某处。她猛地记起来了——不是去年,不是前年,是七岁那年冬至。她发高烧,昏昏沉沉趴在阿婆背上往卫生所爬,雪没膝盖,阿婆喘得厉害,每走一步都陷得更深。半路遇见叶耀东,他二话不说蹲下来,接过她,背上就走。她烧得糊涂,脸贴着他后颈,闻到汗味、海腥味,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、铁锈似的冷冽气息。走到卫生所门口,她迷迷糊糊伸出手,指甲抠进他后颈皮肉里,他也没吭声,只把她的手轻轻掰开,塞进自己棉袄口袋,口袋里有颗硬糖,纸包都焐化了。
第二天退烧,她在阿婆家土灶台边找到他。他坐在矮凳上,膝盖上摊着块黑黢黢的铁片,手里握着把小锉刀,正一下一下磨。铁屑簌簌落在地上,像黑雪。她凑过去看,他头也不抬:“别碰,烫。”她偏要碰,指尖刚挨上铁片边缘,就被他一把攥住手腕。他掌心滚烫,拇指摩挲过她细嫩的腕骨,声音哑:“想刻个东西,送你。”
后来呢?后来她睡着了,醒来时枕边放着个海螺,底下坠着红绳,螺壳上果然有两个歪斜的字:东溪。
可那海螺,早就在八岁那年,她跟着表姐去赶海,一个浪头打来,人仰马翻,海螺脱手飞出去,再没找回来。
她喉头动了动,没说话,只把那枚钥匙扣重新攥紧。金属棱角更深地陷进皮肉,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。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,在村口供销社买酱油,碰见王会计的闺女王秀云。对方穿着簇新的的确良衬衫,头发烫了小卷,斜斜睨着她,又瞥了眼她洗得发灰的灯芯绒外套,唇角一翘:“哟,小溪啊?听说你哥……”她故意拖长音,下巴朝村东头叶耀东那间半塌的旧屋扬了扬,“……现在不教书了?改去修拖拉机?啧,泥腿子到底还是泥腿子,骨头缝里都淌着咸水味儿。”
叶小溪当时没应声,只把酱油瓶抱得更紧些,玻璃瓶身冰凉,沁得手心发麻。她知道王秀云话里的刺——叶耀东原是县高中代课老师,教物理,字写得漂亮,解题思路清奇,连校长都夸“脑子活”。可去年秋,县教育局来人查档案,说他父亲当年在码头当装卸工,属“成分复杂”,不宜站在讲台上“影响学生思想”。一纸调令下来,他卷铺盖回了渔村,去农机站拧螺丝、换机油。村里人嘴碎,背后叫他“铁疙瘩”,说他脾气硬,不如从前会笑,更没人敢提他教书那两年,多少孩子靠他半夜补课,考出了渔村,去了县城念中专。
“哥。”叶小溪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块石子投入死水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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