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秀云说,你教书的事……”
叶耀东剥橘子的手彻底停住。他慢慢抬起眼,目光沉静,没有一丝波澜,只问: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……泥腿子骨头缝里淌咸水。”叶小溪盯着他眼睛,“哥,你后悔吗?”
灶膛里柴火又爆开一声脆响,火星子窜起老高,映亮他半张脸。他看着她,很久,久到窗外风雪声都显得模糊。然后他伸手,从自己胸前口袋里掏出样东西——不是烟盒,不是笔记本,而是一叠对折的、边缘毛糙的纸。他展开,是几张素描,铅笔画的,纸页泛黄卷边。第一张是破败的村小学教室,窗框歪斜,黑板裂了道长缝,可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,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,指向窗外海天相接处;第二张是几个孩子蹲在沙滩上,用树枝演算,身后浪花涌来,即将淹没那些歪斜的数字;第三张……是叶小溪的侧脸,扎着羊角辫,正踮脚去够挂在屋檐下的风铃,风铃是几枚空墨水瓶串成的,在风里叮咚作响。
“后悔?”他指尖抚过画纸上她模糊的轮廓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吞没,“小溪,你看这画——黑板裂了,字还在;浪来了,数还没算完;风铃响了,人就踮起脚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回她脸上,清晰,笃定:“我教的不是课本上的字,是人怎么站着,不被浪打趴下。”
叶小溪眼眶猛地一热,忙低头去拿橘子吃,酸涩的汁水在舌尖炸开,冲得鼻子发酸。她不敢抬头,只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似的响。就在这时,院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撞开,裹挟着风雪冲进来个人——是阿婆,披着件油亮的蓑衣,手里紧紧攥着个竹编小篮,篮子上盖着块厚棉布,鼓鼓囊囊。
“快!快!”阿婆喘得厉害,脸冻得发紫,话音发颤,“小溪!耀东!快……快看看!”
叶耀东立刻起身,一把掀开棉布。篮子里躺着三只幼崽,通体雪白,眼睛还闭着,只有巴掌大,湿漉漉的绒毛紧贴着小小的身体,正本能地往一起挤,发出细弱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呜咽。一股浓重的、带着海水咸腥和血腥气的味道弥漫开来。
“海狗崽子!”阿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西滩礁盘那儿……浪太大,母狗被卷走了!我……我听着声儿不对,扒开浮藻看见的!就剩这三个……再晚一刻,全得冻死!”
叶小溪倒吸一口冷气,手已经伸了过去,指尖触到一只幼崽的脊背,凉得吓人。她猛地抬头:“阿婆,您……您怎么知道它们是海狗?”
阿婆抹了把脸上的雪水,眼神浑浊却异常亮:“我年轻时候,在捕捞队干过十年!这味道……这爪子上的蹼纹……错不了!”她枯瘦的手按在叶耀东胳膊上,力气大得惊人,“耀东,你懂机器,懂电!快!想想办法!它们活不过今晚!”
叶耀东没说话,目光飞快扫过幼崽——呼吸微弱,腹部起伏浅得几乎看不见,耳朵边缘已泛起青白。他猛地转身,抄起墙角的铁皮水桶,又抓起灶膛里几块尚存余温的炭块塞进去,再覆上厚厚一层干燥的海草。他动作快得带起风,把水桶塞到灶口旁最暖的地方,又迅速扯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旧棉袄,抖开,铺在桶底。然后,他极其小心地,用双手将三只幼崽一只一只捧起,放进桶里。幼崽们本能地往温热的棉絮里钻,紧挨着,小小的胸膛艰难地起伏。
“小溪,烧水。”他头也不抬,声音绷得像根拉满的弦,“越热越好,但别开!取最烫的水,兑进搪瓷盆里,水温要烫手,但不能烫伤!快!”
叶小溪一个激灵,抄起水壶就往灶上灌。灶膛里柴火被她捅得烈焰腾起,映得她小脸通红。她盯着水壶嘴,等第一缕白气冒出来,立刻拎起,稳稳倾入搪瓷盆。水汽蒸腾,她试了试水温,滚烫,指尖一触即缩。她端着盆,快步走到水桶旁。
叶耀东已经脱了外衣,只穿着单薄的线衣,袖子高高挽到肩膀,露出结实的手臂。他蹲在桶边,左手托着一只幼崽的后颈,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,极其缓慢、极其稳定地,浸入热水里——只浸到指尖,停留两秒,再缓缓抬起,水珠顺着指节滴落。接着,他将那微烫的指尖,轻轻点在幼崽冰冷的脊椎骨第一节上。幼崽身体猛地一颤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、类似哽咽的声响,紧接着,微弱的呼吸节奏,竟真的……变深了一点点。
叶小溪屏住呼吸,看着他重复这个动作——点脊椎,点心口,点肚脐下方三寸。每一次,指尖浸热水的时间更短,温度似乎更低,可每一次点下去,幼崽的身体都像被注入一丝微弱的电流,蜷缩的四肢松开一分,微弱的呜咽声,也渐渐连成了线。
“哥……”她声音发紧,“这是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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