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“老渔民传下来的法子。”叶耀东额头渗出汗珠,鬓角湿了,“海狗离了母乳,体温散得太快。热水激一下,让血脉先活起来,撑到喂上奶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叶小溪,“小溪,去东头李婶家,借她的山羊奶。要刚挤的,温的,别凉了。快!”
叶小溪转身就跑,风雪劈头盖脸砸来,她却感觉不到冷。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:他指尖点在幼崽脊背上的样子,稳,准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。那双手,能拧紧拖拉机锈死的螺丝,能画出精确的抛物线,能攥住她发烫的额头……此刻,正小心翼翼,捧住三团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之火。
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,风灌进领口,刺骨。可心口却像揣了团火,烧得她指尖发烫。原来他没变。那些被风雪压弯的脊梁,那些被闲言碎语磨钝的棱角,那些沉默里藏起来的、比海更沉的东西……从来都在。只是她一直没看清,或者说,一直不敢看清。
李婶家的羊圈在村东头,隔着老远就听见羊群焦躁的咩叫。叶小溪拍开门,李婶裹着头巾出来,听说是给海狗崽子要奶,愣了一下,随即骂了句“作孽”,转身就往羊圈走。叶小溪跟着进去,膻味扑面。李婶熟练地摸出一头刚产仔不久的母羊,撸起袖子,一手按住羊背,一手稳稳托住羊乳,挤出温热的、泛着淡淡青色的羊奶,盛进干净的搪瓷杯里,盖上盖子递给她:“快拿去!这奶性子烈,得兑三倍温水,喂的时候,用棉签蘸了,一点一点点进它嘴里!”
叶小溪接过杯子,滚烫的杯壁熨帖着她冰冷的手心。她转身往外跑,风雪更大了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唯有她怀里的搪瓷杯,像一颗搏动的心脏,散发着微弱却执拗的暖意。
推开自家院门,风雪被隔绝在外。灶膛里火光熊熊,映得满屋通明。叶耀东还蹲在水桶旁,姿势几乎没变。三只幼崽已不再蜷缩,小小的身体舒展开,依偎在一起,呼吸虽然依旧微弱,却有了清晰的节奏。他额角的汗珠更多了,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在灯光下闪着微光。
叶小溪把搪瓷杯塞进他手里。他接过去,打开盖子,凑近闻了闻,又用小指沾了一点,舔了舔,眉头微松:“好。”他立刻从针线筐里翻出一根干净的棉线,剪下一小截,又取来一根细竹签,将棉线缠绕在竹签尖端,做成一个简易的“奶签”。他舀了一小勺温水,兑进羊奶里,搅匀,然后用竹签蘸取一点点,极其缓慢地,探向一只幼崽微张的嘴边。
幼崽本能地翕动嘴唇,细细的舌头卷住棉线,贪婪地吮吸起来。叶耀东的手纹丝不动,连指尖的颤抖都没有。叶小溪蹲在他身边,看着那小小的生命,因为这一点温热的液体,胸脯起伏的幅度渐渐加大,喉咙里开始发出满足的、咕噜咕噜的轻响。
时间在灶火噼啪声和幼崽微弱的吮吸声中缓缓流淌。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小了些,只剩下低沉的呜咽。灶膛里柴火渐次转为暗红,散发出稳定的热力。水桶里的炭块余温尚存,棉袄包裹的暖意,正一寸寸,渗进三具微小的躯体。
叶耀东终于直起身,活动了下发僵的脖颈。他抬手,用袖口随意擦了把脸上的汗,目光落在叶小溪脸上。火光跳跃,他眼底有什么东西,沉静如初,却又仿佛被这炉火,悄然煨暖了三分。
“小溪。”他声音有些哑,却异常平缓,“明天,去趟县里。”
叶小溪一怔:“去县里?”
“嗯。”他走到灶台边,舀了瓢凉水,就着水瓢喝了几大口,喉结上下滚动,“县畜牧站,老站长姓陈,我以前补过他的车。他认得我。”他放下水瓢,目光沉静,“海狗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。幼崽不能养在家里。得送去县野生动物救助站。”
叶小溪的心猛地一沉,像被什么攥住了。她看着水桶里那三团依偎在一起的、刚刚获得一丝生机的白色小东西,喉咙发紧:“可……可它们现在……”
“送去,才能活。”叶耀东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,“那里有专业的奶瓶,有恒温箱,有兽医。我们……只能护这一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攥得发白的指尖,忽然伸出手,不是去碰她,而是拿起桌上那个海螺钥匙扣,指尖摩挲过背面那两个稚拙的字:“东溪”。
“名字刻进东西里,人就跑不远。”他重复了一遍阿婆的话,声音很轻,却像一枚钉子,稳稳楔进这寂静的夜里,“可有些路,得自己走。哪怕……是分开走。”
灶膛里最后一块炭,终于燃尽,余烬黯淡,却固执地不肯熄灭,只余下一点微红,在黑暗里,明明灭灭,像三颗不肯坠落的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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