觉明的声音并不高,却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,在整个礼堂里漾开层层涟漪。孩子们仰起脸,有的似懂非懂,有的若有所思,还有的悄悄攥紧了胸前那枚尚带体温的铜牌。阳光穿过高窗,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痕,也落在觉明左袖微卷处??那里露出一道淡褐色旧疤,蜿蜒如蚯蚓,是十二岁那年被铁链勒出的印记。没人问起,他亦从不提起,可每当他抬手执笔、俯身批阅、或是蹲下来为低年级学生系紧松脱的衣带时,那道疤便无声地提醒着:救赎从来不是天降神迹,而是从泥泞里自己爬起来,再弯下腰,拉起另一个人。
礼毕散场,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讲堂。觉明留在原地,整理讲案上散落的手稿。纸页翻动间,一张泛黄的素描滑落出来??画中是一棵老槐树,枝干虬劲,满树繁花,树下跪着一个僧人,背影单薄却挺直。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:“癸卯年春,思忧法师圆寂前七日所绘。”旁边还有一行更细的墨迹,像是后来补上的:“他走那天,槐花落满肩头,风过无香。”
觉明指尖停顿片刻,将画轻轻夹回书页深处。他转身欲走,却见门口立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,约莫十五六岁,身形瘦削,眼神却极亮,像两簇未熄的炭火。少年没进来,只在门槛外静静站着,手里拎着一只竹编食盒,盒盖边缘磨得发亮。
“老师……”少年开口,声音略哑,“我娘让我送些新蒸的槐花糕来。她说,您小时候最爱吃这个。”
觉明怔住。他记得那个女人。十年前,她带着病弱的儿子流落汴梁,在书院后巷支起一口药锅,熬制最苦的败毒汤,分文不取。后来儿子夭折,她一夜白头,却仍日日早起,将最后一把晒干的槐花碾成粉,混进书院厨房的面粉里。没人知道她为何如此,直到她临终前攥着觉明的手说:“你替我看了他三年病,我替你守这棵树十年花。”
觉明喉结微动,接过食盒。掀开盖子,清甜微涩的香气扑面而来,白糯糕体上缀着细碎淡紫花瓣,正是无香寺后院那棵老槐今春初绽的第一茬。他忽然想起昨夜梦见的场景:月光如练,槐影婆娑,思忧法师坐在井栏边,手中没有陶碗,只有一小捧槐花。他将花瓣撒入井中,水面浮沉之间,竟映出无数张面孔??有饿殍、有冤魂、有战死者、有弃婴、有被休弃的妇人、有冻毙街头的乞儿……每一张脸都沉默,却都睁着眼。
“老师?”少年轻唤。
觉明回神,笑了笑:“替我谢谢你娘。”
少年点头,转身要走,却又顿住:“老师,我昨儿听镇东的老铁匠说,他夜里打铁时,砧板上溅起的火星,落地竟不灭,反而聚成‘酆’字,烧了半块青砖才散……他还说,村口枯井最近总冒冷气,半夜能听见锁链拖地的声音。”
觉明神色未变,只将食盒搁在案上,取出一块槐花糕,掰开一半,递过去:“尝尝?今年的花,比往年甜。”
少年迟疑着接过,咬了一口,眼睛倏然睁大:“真甜!”
“因为今年雨水好,阳光足,树根扎得深。”觉明望着窗外槐影,声音很轻,“鬼火再盛,也烧不干大地;锁链再响,也捆不住春风。只要树还活着,花就一定会开。”
少年似懂非懂,却用力点头。他转身跑开,背影轻快,像一尾跃出水面的鱼。
觉明重新坐回案前,翻开《忏悔录》手稿。扉页那句“我曾以为,造一座金碧辉煌的庙,就能留住信仰”,墨色已有些晕染,仿佛被无数次指尖摩挲浸透。他提笔,在空白页末添了一行小字:
**“后来我才明白,真正的庙宇,是人心自愿筑起的墙;而真正的香火,是每一次不忍旁观时,心头燃起的那一星微光。”**
笔尖悬停片刻,他又在下方补了一句:
**“此光不照神龛,但暖寒夜;不焚高香,却净尘心。”**
写罢,他合上书,推开窗。风裹着槐香涌入,拂过案头铜牌,那面“湖水”微微晃动,倒映出窗外整片蓝天,澄澈无云。
同一时刻,西域雪山之巅,积雪无声崩塌一角。那块残碑彻底显露,碑身裂纹纵横,却不再渗出金光,而是缓缓渗出一滴暗红液体,如血,又似锈。它沿着碑面蜿蜒而下,滴入雪中,瞬间凝成一枚微小的、形如钥匙的冰晶。风过,冰晶碎裂,化作齑粉,随气流升腾,飘向东方。
东海渔村,盲眼老妪已不在织网。她躺在竹榻上,呼吸微弱,孙子握着她的手,一遍遍念着那首童谣。老妪嘴角含笑,枯瘦的手指忽然抬起,指向窗外海天相接之处。孙子顺她所指望去??只见一轮红日正破浪而出,万道金光刺破薄雾,海面霎时铺满碎金。就在那光芒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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