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的一瞬,老妪的手垂落下来,安详如眠。而她枕畔,那只用了三十年的旧竹篮里,静静躺着一朵未曾凋谢的槐花,洁白如初。
北方小镇祠堂前的石碑,今日又添了三行新刻:
> “丙辰年三月初九,李铁匠修好王寡妇家漏雨屋顶,未收分文。”
> “同日,赵秀才教村中七个孩童识字,用炭条在青砖上写字,擦了再写。”
> “初十夜,暴雨倾盆,陈猎户冒死涉水,背出被困柴房的聋哑婆婆。”
字迹深峻,棱角分明,仿佛每一划都是用骨头刻下的。
而千里之外的上清观密室,玄光道长面前摊开一幅新绘舆图,朱砂点标记着十余处异象频发之地??皆非荒僻绝域,反是商旅云集、人口稠密之所。凤琴立于侧,手中青鸾镜映出地图上浮动的暗影,如墨汁滴入清水,缓慢晕染。
“他变了。”凤琴声音低沉,“不再借恐惧滋生,而是……寄生于麻木。”
玄光凝视地图,良久,缓缓道:“恐惧尚可唤醒,麻木却如温水煮蛙。他不再需要幻象吓人,只需让人习以为常地闭上眼,低下头,转过身??那便是他最肥沃的土壤。”
“所以这次,我们不驱邪。”玄光起身,取下墙上那柄早已褪尽桃木色泽、仅余温润包浆的旧剑,“我们去教人,如何在黑暗里,自己擦亮火石。”
凤琴颔首,镜光流转,映出窗外一株新抽嫩芽的桃树。枝头花苞紧闭,却已有淡淡粉意,蓄势待放。
暮色四合时,觉明独自来到无香书院后山。这里早已辟为“静思林”,林中无碑无像,只有一排排粗粝原木搭成的长椅,椅背上刻着不同名字:有医者、农夫、织女、船工、狱卒、甚至还有当年推倒神像的莽汉。每张椅子旁,都栽着一棵小槐树,树皮上钉着铜牌,牌面无字,唯有一面微凹的弧度,恰能盛住一捧雨水,或一缕月光。
觉明在一张空椅前停下。椅背刻着“郑屠户”三字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戊寅年冬,掩埋冻殍十七具,自断右手三指,以示永戒杀生。”??那是他亲手刻的。当年郑屠户因醉酒失手误杀幼子,疯癫数月,后主动拆毁家中供奉的“屠神”木雕,每日挑水浇灌书院后山荒地,直至累倒身亡。觉明扶灵那日,发现他指甲缝里嵌着槐树新芽的嫩绿汁液。
他伸手抚过那行字,指尖传来木纹的粗砺感。晚风忽起,林间槐叶簌簌作响,如同无数人在低语。他闭上眼,仿佛又听见思忧法师劈柴的声音??笃、笃、笃??不疾不徐,一下,又一下,仿佛在叩问大地,也叩问自己。
就在此时,远处传来清越钟声。不是晨钟,亦非暮鼓,而是书院特设的“醒心钟”,每逢学子迷惘、吏员徇私、医者犹豫、匠人懈怠时,便会由专人撞响三声。今日钟鸣,悠长而沉静,余音在山谷间反复回荡,惊起一群归鸟,振翅掠过林梢,羽翼划开渐浓的暮霭。
觉明睁开眼,望向钟声来处。山脚下,书院灯火次第亮起,如星子落于人间。他忽然记起昨夜那个梦的结尾:思忧法师并未消失,而是化作一阵风,拂过井台,掠过槐枝,钻进每个伏案苦读的少年衣领,最后停驻在觉明掌心??那里,静静躺着一枚刚拾起的槐花,花瓣边缘,竟隐隐透出极淡的金色脉络,细如游丝,却坚韧不折。
他摊开手掌,月光正好洒落。那抹金线,在清辉里微微搏动,仿佛一颗微小的心脏。
觉明笑了。他将槐花轻轻按在胸口,那里,二十年前被铁链烙下的旧疤之下,正有一股温热悄然升起,顺着血脉,缓缓流向指尖,流向脚底,流向整片沉默的山林。
他知道,那不是神迹。
那是无数个“不愿袖手旁观”的人,在漫长岁月里,用血肉与信念,一寸寸夯筑起的堤坝。
而堤坝之外,暗流依旧奔涌。
可堤坝之内,槐花年年开,灯火夜夜明。
风过林梢,万叶低吟,如诵经,如叹息,如一声穿越二十年光阴的、平静的应答:
“我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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