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人之上清黄庭

向望去。

只见地藏庙正门之外，原本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的街道上，不知何时，站满了人。

不是百姓。

是影子。

成千上万的影子，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，无声无息，踩着夕阳最后的金边，排成整齐方阵。它们没有实体，却在青石板上投下清晰轮廓??有的佝偻如鬼，有的昂首似龙，有的手持镰刀，有的怀抱婴孩，有的赤足淌血，有的头戴冕旒……

它们全都面向地藏庙正门，双手合十。

而在这万影方阵最前方，站着一个穿麻布僧衣的老僧。

他赤足，芒鞋破烂，拄着一根枯枝拐杖，杖头挑着一只破旧的红灯笼。灯笼里没有烛火，却燃着一团幽幽的、永不熄灭的绿火。

老僧缓缓抬头，脸上沟壑纵横，双眼却清澈如初生婴儿，目光穿透庙门，精准地落在思忧法师身上，又越过他，落在那尊缓缓掀开第三只眼的金身佛像上。

然后，他对着整座地藏庙，对着满殿惊惶的众生，对着那尊即将完全睁开第三只眼的佛像，深深、深深，鞠了一躬。

这一躬，鞠得极慢，极重，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。

当他直起身时，手中枯枝拐杖“啪”地一声，从中折断。

断口处，没有木茬，只有一道细细的、流淌着金色佛血的伤口。

老僧抬起手，用那截断杖，蘸着自己的佛血，在青石板上，缓缓写下两个字：

“南无。”

写完，他抬头，对着庙内，平静一笑。

那笑容里，没有慈悲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历经万劫后，终于可以卸下重担的、无边无际的疲惫。

而就在他写下“南无”二字的同时，神龛之上，三生救苦渡世佛金身佛像的第三只眼，终于完全睁开。

黑瞳之中，没有映出地藏庙，没有映出众生，只有一片浩瀚星空。

星空中央，一颗星辰缓缓亮起，星辉洒落，恰好笼罩住庙门外那位写血字的老僧。

星光所及之处，老僧身影开始变得透明，麻布僧衣寸寸化为飞灰，枯枝拐杖消散如烟，连那盏燃烧绿火的红灯笼，也渐渐淡去……

他不是在消失。

他是在“归位”。

归入那颗刚刚亮起的星辰。

??那是北斗第七星，破军。

传说中，地藏王菩萨在未成菩萨前，曾于须弥山下，以凡僧之躯，独守破军星百年，以血饲星，以骨为钉，镇压星轨乱流，终使破军星重归天纲。

而今，星辉重临，血饲之人，亦随之归位。

思忧法师身体猛地一震，脸上第一次掠过真正的惊愕，随即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。

他明白了。

三生救苦渡世佛不是窃名者。

他是……接引者。

接引那被放逐、被遗忘、被天庭与灵山共同切割抛弃的??地藏王菩萨的最后一缕真灵。

那缕真灵不愿回归紫竹林，不愿再做受庇护的菩萨。

它选择成为“空壳”，成为“应声虫”，成为被众生恐惧、质疑、唾骂的伪神。

只为在今日，在这万众瞩目之地，在天庭雷部、南海观音、花果山猴王全部注视之下，完成一次……彻底的自我献祭。

献祭掉“地藏王菩萨”的名号。

献祭掉“永镇地狱”的神职。

献祭掉所有香火、所有供奉、所有依附于这尊神格之上的因果与权柄。

只留下最纯粹、最本初、最不为任何势力所容的??

“我不入地狱，谁入地狱。”

八个字。

不是誓言。

是墓志铭。

庙门外，老僧的身影已淡如薄雾。

他最后望了一眼神龛，目光扫过那尊金身佛像，又掠过思忧法师苍白的脸，最终，落在小道童清宣身上。

清宣下意识伸出手。

老僧虚虚一握。

没有触碰，却有一道温润暖流，顺着他指尖，悄然没入清宣眉心。

清宣浑身一颤，眼前光影狂闪??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从未见过的孤峰之巅，脚下是翻涌的孽海，头顶是崩塌的灵山，身后，一尊无面佛像静静矗立，佛像手中，托着一枚小小的、正在缓缓旋转的琉璃珠。

珠内，黑雾氤氲，却不再狰狞。

那黑雾深处，有一点微光，正顽强地，一明一灭。

如同……心跳。

老僧身影彻底消散。

青石板上，“南无”二字，却并未消失。

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