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际猎人

灰白石质。那些青铜灯焰也随之黯淡一分，幽绿渐转为惨白，最后熄灭。熄灭的灯盏里，那一缕青雾并未消散，而是悄然游出，如活蛇般缠上李居胥小腿，顺着裤管向上攀援，钻入他衣袖，消失不见。

阶梯共一百零八级。

当他踏上最后一级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
一座圆形大厅，穹顶高不可测，隐没在浓稠黑暗里。地面由整块墨玉铺就，光滑如镜，倒映出穹顶无数星辰——那些星辰并非投影，而是真实存在，是悬浮在黑暗中的微型恒星，正按照某种古老星轨，无声旋转。大厅中央，一座巨大青铜鼎静静矗立，鼎腹铭文斑驳，依稀可见“太初”二字。鼎内无火，却蒸腾着滚滚白气，白气中浮沉着无数张人脸——有的狞笑，有的悲泣，有的茫然，有的癫狂。每一张脸，都属于一个曾在诏狱消失的名字。

而鼎旁，负手立着一人。
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衫，身形清癯，鬓角霜白，双手枯瘦如竹枝，十指修长，指甲却漆黑如墨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望着青铜鼎中一张年轻面孔，那面孔正对他微笑，笑容天真烂漫，仿佛不知自己已死了三十年。

“你来了。”声音平淡，像山涧溪水滑过卵石。

李居胥停下，距那人三步之遥。

“师父。”他唤道，声音很轻，却让整个大厅的星辰轨迹，微微一滞。

老人缓缓转过身。

他的脸很普通，普通到看过就会忘记。唯有一双眼睛，深不见底，瞳孔深处，似有万千竹影摇曳，又似有无尽诏书翻飞，每一行墨迹，都写着生杀予夺。

“我教你的第一课，是什么？”老人问。

李居胥垂眸，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掌。掌心纹路清晰，生命线、智慧线、命运线，三条主脉交汇于一点，那一点微微发烫，正缓缓渗出一滴血珠。血珠未落，已化为半片青翠竹叶，叶脉间，浮动着细小金芒。

“茶要热，诏要冷，赦书……”李居胥顿了顿，抬眼直视老人，“……从来不是写给人看的。”

老人笑了。这一次，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，像春风吹皱一池静水。

“好。”他颔首，“那么，第二课。”

他枯瘦的手指，忽然指向青铜鼎中那张年轻笑脸。

“看见他了吗？”

李居胥点头。

“他是你师弟。”

李居胥眉头微蹙。

“三十年前，青州竹山，我收了两个徒弟。一个，天资卓绝，心性如竹，虚怀若谷，是为‘居胥’；另一个，根骨奇诡，戾气深重，偏爱以血饲竹，是为‘砚掳’。”老人声音平静，却让鼎中白气翻涌如沸，“我本欲以茶养其性，以诏束其行，以赦书渡其魂。可他等不及了。”

老人枯指轻点鼎腹。

嗡——

鼎中人脸骤然扭曲，笑容寸寸崩裂，露出底下森然白骨。白骨之上，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符文，那些符文蠕动着，竟在骨头上生出嫩芽，芽尖绽开，开出一朵朵细小黑花。

“他偷学了‘诏狱’最禁忌的篇章——《噬赦经》。以自身为鼎，吞他人寿元，炼己之赦书。他以为，赦书是赦免，是宽宥，是解脱。”老人摇头，叹息如风过竹林，“他错了。赦书，是敕令，是律法，是斩断因果的刀。他炼的不是赦书，是诅咒。”

李居胥沉默听着，掌心竹叶悄然化为齑粉，随风散去。

“所以，您让他进了诏狱？”

“不。”老人目光如电，直刺李居胥双眼，“是我把他，亲手送进去的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，”老人抬起左手，袖口滑落，露出小臂内侧——那里没有皮肤，只有一片蠕动的、半透明的薄膜。薄膜之下，无数细小黑花正竞相绽放，花蕊中，隐约可见一张张痛苦扭曲的微型人脸。“因为我，也中了他的‘赦书’。”

大厅死寂。

唯有星辰旋转的微响，与青铜鼎中白气翻涌的嘶嘶声。

老人掀开袖口的动作很慢，却让整个空间的温度骤降。墨玉地面浮起薄霜，穹顶星辰光芒黯淡，仿佛惧怕那臂上黑花。

“他以为，吞噬足够多的寿元，就能写出真正的赦书，赦免自己，赦免我，赦免这天地间一切罪孽。”老人声音低沉下去，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，“可他忘了，赦书，必须以‘茶’为引，以‘诏’为骨，以‘赦’为刃。他缺了茶心，失了诏骨，只剩一把自戕之刃。”

李居胥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所以他找上我，让我帮他完成最后一环？”

“不。”老人摇头，眼中竹影翻涌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