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顿片刻,把作业本轻轻放在案上,推到哥哥面前:“后来他们让我改口供,说亲眼看见爸爸烧毁档案、殴打同事、私通境外势力……我咬破舌头,把血吐在纸上,写了三个字:‘我不认。’”
赵山河没碰那本子。他只是静静看着弟弟,看着那张与父亲愈发相似的脸,看着他耳垂上那枚银钉??和母亲当年戴的一模一样。
“他们把你送去哪儿了?”他问。
“西北。”赵山岳说,“甘肃,一个叫黑水沟的地方。养牛场,冬天零下三十度,牛粪堆成山,夜里结冰,踩上去咯吱响。管事的老刘,左眼瞎,右耳聋,但心不瞎,耳不聋。他把我当亲儿子养,教我骟牛、接生、修拖拉机……也教我一件事:‘小岳啊,人活一世,骨头可以弯,脊梁不能折。你爹的脊梁,是钢铸的。你得学着挺直了,别给他丢人。’”
他笑了笑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:“我在那儿待了十七年。去年春天,老刘病危,临终前塞给我这张纸。”他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旧信纸,展开??是半张《人民日报》,头版标题赫然是《中央纪委通报“九门”案件查处情况》,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三日。标题下方,用蓝墨水密密麻麻写满小字,全是人名、职务、判决结果,末尾一行加粗:“赵长青同志,恢复党籍,追授‘全国优秀共产党员’称号。”
“老刘不识字。”赵山岳轻声道,“他让我念给他听。我念完,他摸着报纸,眼泪掉在‘赵长青’三个字上,把墨迹晕开了。他最后说:‘小岳,你该回家了。你哥等你,等得比牛等草还久。’”
赵山河闭了闭眼。
檐下煤油灯忽然噼啪一声,灯芯爆了个小花,火苗猛地蹿高半寸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粉墙上,拉得很长,很长,最终在青砖地面悄然相融。
“你恨我吗?”赵山岳突然问。
赵山河摇头:“我恨的是让他们带走你的人。”
“那你怪我不回来?”
“你回不来。”赵山河睁开眼,目光沉静,“他们给你换了三次户口,抹掉所有入学记录,连出生证明都烧了。我查过,黑水沟养牛场那年死了七个孩子,登记簿上全写着‘意外溺亡’‘高烧抽搐’‘煤气中毒’……你要是早露面,就是第八个。”
赵山岳沉默良久,忽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铁皮盒。盒盖锈迹斑斑,打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里面没有钱,没有证件,只有一小捧灰白色的粉末,还有一枚小小的、烧得变形的铜铃。
“老刘火化那天,我偷偷捡了他骨灰里这捧灰。”赵山岳声音很轻,“还有这个??他咽气前攥在手里,我掰都掰不开。后来问了村里老人,说这是他年轻时在部队当通信兵用的信号铃,1958年青海剿匪,他靠这铃声救过整支侦察小队的命。”
他把铜铃放在哥哥手边,又将铁皮盒推过去:“哥,我把老刘的命,连同我自己的命,一起还回来了。”
赵山河没说话。他拿起那枚铜铃,指尖拂过表面焦黑的纹路,仿佛触到了另一个时代的体温。他把它凑近耳边,轻轻一晃。
没有声音。
铃舌早已熔断。
可就在那一瞬,他听见了??不是铃声,是风声,是西北戈壁呼啸的朔风,是牛群踏过冻土的闷响,是深夜窑洞里老刘哼的秦腔,是十七年无人知晓的等待,是无数个仰望星空的夜晚,一个少年对着北斗七星默默发誓:**等我长大,我要把门推开,让光进来,照见我哥的脸。**
赵山河把铜铃放回盒中,合上盖子,推到弟弟面前:“收好。这是你的证物,不是我的。”
赵山岳一愣。
“当年他们拿走你的名字,现在该还你了。”赵山河起身,走进里屋,片刻后拿出一本簇新的户口簿,封皮鲜红,烫金国徽熠熠生辉。他翻开,第一页,户主姓名栏写着“赵山河”,职业:个体工商户;第二页,新增成员,姓名:**赵山岳**,与户主关系:**兄弟**,出生日期:1985年4月12日,籍贯:北京市西城区。
“派出所昨天下午办下来的。”他把户口簿递过去,“用了你当年的出生编号,补录的原始档案。林晚从加拿大寄来的亲子鉴定报告,顾思宁调的1985年西城区妇幼保健院接生记录,老魏生前整理的九三年人员调动台账……所有链条,都闭环了。”
赵山岳手指颤抖着翻开那页,看到“赵山岳”三个字时,喉头剧烈滚动,却没哭。他只是把户口簿紧紧按在胸口,仿佛那里埋着一颗失而复得的心脏。
“哥……”他声音哽住,“我还能叫你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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