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疆悍卒

难！靖难！靖难！”声浪排山倒海，震得城墙砖缝簌簌落灰。

齐州西门内，一个卖炊饼的老汉突然扔掉扁担，扑通跪在青石板上，额头重重磕向地面。他身后，挑水的汉子、纺线的妇人、牵驴的孩童……如麦浪般层层伏倒。数万人叩首，额头触地之声汇成沉闷巨响，竟压过了千军万马的嘶吼。

赵琰在城楼上看得分明——那些百姓叩首的方向，并非北伐军，而是林川肩头那只黑隼。它盘旋在众人头顶，影子掠过每一张沟壑纵横的脸。那影子明明灭灭，竟似有生命般，缓缓拼凑成两个大字：

民心。

铁先生在檐下深深吸了口气。他忽然转身，竹杖点地，一步步走向城门。经过赵承钧身边时，枯瘦手指轻轻拂过王爷蟒袍下摆，抹去一点沾上的灰尘。“王爷，您输得不冤。”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，“您把百姓当韭菜割，林川却把韭菜种成了庄稼。”

赵承钧张了张嘴，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。

城门吱呀开启。

不是吊桥落下，是厚重的包铁榆木门，被人从内推开。推门的，是三个赤膊少年，肩头还沾着未干的泥巴——他们昨夜刚在城外新垦的荒地上，种下第一茬冬小麦。

林川策马缓步而入。

马蹄踏过门槛的瞬间，齐州城所有的铜钟，不约而同轰然撞响。不是报时，不是示警，是百年来第一次，为一个活人鸣钟。

钟声浩荡，直上九霄。

而在百里之外的辽西走廊，耶律延勒马驻足。他望着齐州方向翻涌的云气，忽然解下腰间酒囊，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。酒液顺着下颌淌下，在银甲上蜿蜒成溪。

“王爷，林川赢了。”耶律提低声说。

耶律延抹去嘴角酒渍，笑了：“不，是我们赢了。”他望向北方苍茫群山，“黑水部要的，从来不是齐州一座城。是要让天下人看清——当中原的王座开始晃动，真正能扶住它的，不是那些抱着腐烂龙椅哭嚎的废物，而是握着刀、懂人心、敢在废墟上种麦子的新人。”

他举起酒囊，向齐州方向遥敬。

囊中烈酒泼洒而出，在朔风里化作一道晶莹弧线，坠入脚下黑水河。

河水奔流不息，载着酒香，载着硝烟，载着千万颗刚刚苏醒的心，浩浩荡荡，向东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