巅峰青云路

句话像一根细针，精准刺破了夏振华刻意维持的温情表象。他端起茶杯，热气氤氲中眼神渐冷：“所以你今天来，不是单纯汇报工作？”

“是。”左开宇直视着他，“我想请省政府牵头成立能源改革攻坚专班，由省长直接调度，打通铁路、电力、自然资源、应急管理四个部门的审批壁垒。西秦热电的新机组明年三月必须并网，否则整个上朔市冬季供暖缺口将达百分之四十一——这个数，我在报告附件第七页的测算模型里写了，但没敢印在正文上。”

夏振华放下茶杯，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响。他拉开右手第二个抽屉，取出一份蓝色硬壳文件夹，推到左开宇面前：“打开看看。”

左开宇翻开——竟是西秦省能源结构优化三年行动纲要（征求意见稿），扉页赫然印着“夏振华 批示”。他快速翻到第六章，呼吸微滞：其中“跨部门协同机制”条款里，明确写着“设立省长直管的能源转型联合办公室，实行‘一事一议、限时办结、失职追责’三原则”，而试点城市名单第一行，正是“上朔市”。

“您……早就准备好了？”左开宇抬头，声音微哑。

“昨夜刚签完字。”夏振华身体靠向椅背，目光如古井深潭，“楚书记昨天下午给我打电话，说你左开宇有个‘掀棚子’的本事，但棚子掀开了，得有人搭新架子。他还说——”他顿了顿，一字一顿，“‘夏振华，你若信不过他，就趁早换人；你若信得过，就别让他跪着递折子。’”

左开宇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窗外风势骤紧，一片梧桐叶猛地撞在玻璃上，裂开一道细纹。

夏振华却已起身，绕过办公桌走向左开宇：“走，现在就去会议室。范天游还在等我审定专班组成方案——他拟了七个人选，我划掉了四个。”他拍了拍左开宇肩膀，力道沉实，“你补一个名字。”

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时，郭星云正站在走廊尽头接电话。看见夏振华亲自送左开宇出来，他手机滑落半寸，忙伸手扶住，通话声隐约传来：“……对，就是左市长，夏省长刚批了专班……什么？楚书记半小时前又来电说……”

夏振华脚步未停，只朝郭星云颔首：“秘书长，通知谭默声、余季同，还有能源局熊浩霆，三十分钟后，三号会议室。另外，”他忽然停步，回头看向左开宇，“开宇，你那份报告里提到的十八家停产配套企业，财务报表和职工花名册，明天上午九点前，送到我案头。”

左开宇立定，应声如铁：“是！”

夏振华却没走，而是盯着他眼睛：“记住，这次不是‘插队三分钟’，是给你一把钥匙——开哪扇门，怎么开，开多大，你自己定。但钥匙要是生锈了……”他指尖在左开宇西装袖口轻轻一弹，那里沾着一点未擦净的泥土，“下次，就得你自己打磨。”

左开宇低头看着袖口那点褐痕，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安北县暴雨夜，他浑身泥浆跪在垮塌的渠道边抢修闸门，夏安邦举着手电照着他，光柱里飞舞的泥点像金粉。那时他手腕上也沾着这样的泥，而夏安邦的皮带扣在手电光下闪着冷光。

“夏省长，”他抬起头，声音比方才更沉三分，“上朔市有句老话——‘铁匠铺里没废铁，只有没淬火的料’。这把钥匙，我拿去淬火了。”

夏振华终于朗声大笑，笑声撞在走廊大理石墙壁上，嗡嗡作响。他不再言语，大步向前，西装下摆划出凌厉弧线。左开宇快步跟上，脚步踏在光洁地砖上，竟似踩着某种古老而沉重的鼓点。

三号会议室门虚掩着，范天游正伏案疾书，听见动静抬头，眼镜滑到鼻尖。他看见夏振华身后挺拔如松的左开宇，笔尖一顿，在纸上洇开一团浓墨——像一颗猝不及防落下的朱砂印。

窗外，最后一片梧桐叶终于挣脱枝头，打着旋儿坠向地面。它掠过省委大院那面斑驳的旧砖墙，墙上“实事求是”四个水泥大字已被风雨蚀出浅浅凹痕，可每个笔画深处，都嵌着经年累月晒不褪的赭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