巅峰青云路

左开宇”三个字。

范天游深吸一口气，按下接听键，却没说话。

电话那头传来汽车驶过梧桐大道的沙沙声，接着是左开宇的声音，平缓得像在聊天气：“范主任，听说青崖县安置点新装的太阳能路灯，昨晚亮了整宿？”

“嗯。”范天游应了一声，目光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——叶尖挂着晶莹水珠，是今早保洁员浇的水。

“其实我今天见夏省长前，绕道去了趟青崖县。”左开宇顿了顿，“在第三栋楼二楼东户，看见个老太太正用你送的血压计量血压。她跟我说，现在每月能领到两百八十块的产业分红，加上低保，够买降压药和孙子的练习册。”

范天游闭上眼。那栋楼他去过三次，每次都在一楼大厅遇见老太太，她总坐在小板凳上剥核桃，核桃仁堆成小山，却从不卖钱。“她说，核桃仁要留给孙子高考补脑。”

“所以啊，”左开宇声音忽然沉下去，“夏省长说的‘保障’，从来不在文件里。它在青崖县第三栋楼二楼东户的血压计上，在孩子们用石头做的书里，在你保险柜里那份审计预警报告的空白处——那里本来该写整改时限，现在只有一行铅笔字：‘等范天游回来，我们一起改’。”

电话挂断后，范天游拉开抽屉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里面是三十张照片，全是他在各贫困县拍的：穿补丁棉袄的老汉蹲在光伏板下晒太阳；苗寨姑娘用直播卖腊肉，手机支架是砍来的竹子；还有青崖县那个总爱追着他问“范老师，新学校窗框什么时候不晃”的小男孩，正踮脚把一颗糖塞进他大衣口袋……

他抽出最上面那张——照片里自己蹲在泥地上，正帮村民调试滴灌设备，裤脚沾满黄泥，笑容却亮得灼人。背面是夏振华的字迹：“天游同志，此图可作新扶贫办挂牌之背景。唯需添一句：实践，是唯一不打折扣的考核。”

范天游走到窗前，把照片贴在玻璃上。夕阳正穿透云层，金光泼洒在照片里那片黄泥地上，竟真映出粼粼波光，仿佛干涸的河床底下，早已奔涌着整条长江。
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长发来的短信：“范主任，明早九点，请至省委一号楼三楼会议室，参加扶贫办改革方案听证会。夏省长主持，楚书记列席。另，您的办公地点已调整至原省发改委三号会议室——即日起，该会议室加挂‘西秦省乡村振兴统筹协调中心’铭牌。”

范天游盯着“统筹协调中心”六个字，忽然笑出声。他想起左开宇说过的话：“你总想着去实践构想，却忘了构想本身，就是为老百姓做点什么。”

他打开电脑，新建文档，标题栏敲下八个字：《西秦省扶贫发展双轨制实施方案（试行）》。光标在括号处闪烁，他停顿三秒，删掉“试行”，换成“首版”。

保存时，文件名自动显示为“20231113_范天游_首版”。日期后面没有署名单位，只有他自己名字——这是夏振华亲口定下的规矩：改革专班不设行政级别，所有文件以主笔人姓名冠名，责任终身追溯。

窗外，最后一片银杏叶飘落在窗台上。范天游拈起树叶，对着夕照细看。叶脉清晰如掌纹，每一道分支都指向叶尖那抹未褪尽的金黄。他忽然明白，所谓“磨炼”，从来不是把剑在鞘中锈蚀，而是让剑身在暗处默默吞吐天地寒气，待一声龙吟，霜刃所向，既斩荆棘，亦映星河。

手机再次震动。这次是青崖县王书记发来的微信，附着张照片：第三栋楼二楼东户窗台上，放着三颗洗得发亮的核桃，旁边压着张纸条——“范主任，新窗框今早钉牢了。糖留给你下次来吃。”

范天游把照片设为手机壁纸，然后拨通陈默电话：“通知综合科全体，今晚七点，省扶贫办三号会议室加班。带齐近三年所有县区产业项目台账，尤其注意青崖县光伏电站二期、铁兰县中药材深加工、北岭县冷链仓储这三个点。”

“还有，”他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，声音平静如深潭，“把去年我写的《论贫困群众主体性建构》找出来。首页那句‘扶贫不是施舍，是唤醒沉睡的生产力’，改成‘扶贫不是唤醒，是归还本就属于他们的生产力’。”

挂断电话，他拉开最底层抽屉，取出那枚刻着“慎出”的钢笔帽。金属表面已被摩挲得温润生光。他轻轻旋开笔帽，露出里面半截铅笔——笔尖削得极细，墨色乌黑，像一柄未出鞘却已蓄势待发的剑。

此时，省委大院东侧钟楼传来悠长钟声。六下。暮色四合，而整个西秦省的地图，正在他案头那盏台灯下，悄然泛起青铜器般的幽微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