巅峰青云路

亲手勾画又迟迟未落笔的任命书。他急的是青岗坪小学操场边那排歪斜的旗杆——上周去时，旗绳断了，孩子们用旧毛线系着国旗，风一大，整面红旗就缠在杆顶，像一只扑棱棱挣扎的鸟。

他走出喻品德办公室，没回自己楼层，而是拐向楼梯间。六层到七层之间，消防通道的窗台上常年搁着几盆枯死的绿萝，是前任扶贫办主任留下的。范天游掏出手机，调出相册里一张照片：暴雨后的青岗坪村口，泥浆没过脚踝，一群村民正合力抬着被山洪冲歪的变压器基座，领头那人赤着上身，脊背上的肌肉在雨水里泛着光，脖子上挂着一条褪色的蓝布巾——正是王老栓。

照片右下角时间戳显示：昨日16:47。

他放大图片，注意到王老栓身后泥泞里半埋着一块木牌，依稀可见“青岗坪光伏扶贫电站（一期）”字样。而根据扶贫办最新台账，该电站尚在环评阶段，图纸都没出齐。

范天游站在楼梯转角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眼睛。他忽然明白左开宇为何不亲自来传话了。有些事，必须由当事人自己推开那扇门；有些火，只能靠自己引燃柴堆——哪怕火星微弱，哪怕风向不定。

次日清晨六点四十分，省政府东门刚开闸，范天游已站在扶贫办楼下。他没进电梯，沿着应急楼梯一口气跑上七楼。推开扶贫办大门时，值班员正擦着玻璃门，抬头愣住：“范主任？您怎么……”

范天游径直走向自己办公室，反手关门，打开电脑。屏幕上弹出省政府内网登录界面，他输入密码，跳转至“西秦省乡村振兴大数据平台”。输入权限密钥后，页面瞬间铺开——这不是公开版的统计图表，而是实时跳动的原始数据流：全省102个脱贫县每小时上传的产业订单量、务工人员返岗率、小额信贷逾期预警、医疗救助资金到账秒数……数据如潮水般奔涌，每一帧都在刷新。

他调出青岗坪村专属模块，输入王老栓名字。系统跳出信息：王家坬组村民，62岁，2022年脱贫，家庭劳动力1人（本人），享受光伏扶贫分红每月186元，2024年3月新增公益岗位（护林员），月补贴800元。下方备注栏里，一行小字引起他注意：“3月19日，主动联系镇供电所，申请接入村级光伏电站并网设备调试信号。”

范天游瞳孔微缩。3月19日，正是他随调研组离开青岗坪的次日。

他立刻点开镇供电所联络记录，翻到当日条目——发件人：王老栓（青岗坪村）；内容：“请帮测我家屋顶瓦片承重，我想装两块板子，接线师傅说要先看瓦片能不能撑住逆变器。”

范天游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停住。原来所谓“光伏电站”，早已在村民自家屋顶悄然动工。王老栓不懂专业术语，就把逆变器叫作“接线盒子”，把支架叫作“两块板子”。而那位被他以为还在图纸上的工程师，此刻或许正蹲在王老栓家漏雨的瓦檐下，用卷尺量着三十年前烧制的土陶瓦片厚度。

他关掉数据平台，打开邮箱。收件箱里静静躺着一封未读邮件，发件人：左开宇（市委副书记）。发送时间：凌晨2:13。主题栏只有两个字：“锄头”。

范天游点开。

正文空白，附件是一个压缩包，命名：“青岗坪-王家坬组实测数据集（含屋顶承重模拟/光照时长分析/并网损耗测算）”。

解压后是十二个文件夹，每个文件夹名都对应青岗坪一个自然村。他点开“王家坬”，里面是一段五分钟视频。画面晃动，显然是手机拍摄：王老栓蹲在自家屋顶，粗糙的手掌抚过一片青灰色瓦片，镜头缓缓上移，越过屋脊，掠过远处山梁上尚未完工的输电塔基座，最后定格在半山腰一块裸露的赭红色岩层上——那里用白漆刷着四个大字：“青岗坪试验田”。

视频末尾，画面突然变暗，传来一阵杂音，接着是王老栓的声音，带着浓重乡音，却异常清晰：“范主任，您上次说，咱这山沟沟里，种不出金疙瘩。可我昨儿个掰着指头算，一瓦片能晒八小时太阳，十块瓦片就是八十小时，一百块瓦片……够点灯熬油供娃上学喽。您说，这算不算金疙瘩？”

视频结束。范天游盯着黑屏，久久未动。窗外，省政府大楼的电子屏正滚动播放今日晨会通知，最后一行小字幽幽亮起：“扶贫开发领导小组第七次全体会议，议程：审议《西秦省扶贫办职能优化与权责重构实施方案（草案）》”。

他起身，拉开办公桌最底层抽屉。里面没有文件，只有一把黄铜钥匙，锈迹斑斑，齿痕处泛着暗哑光泽。这是三年前他在整理旧档案时发现的，钥匙柄上刻着极细的“青岗坪”三字。当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