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怀安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,开始热身。
压腿,活动关节,然后沿着熟悉的路线——出胡同,上西四北大街,折向南,过西安门,沿着皇城根,一路向南慢跑。
这是他新的路线,比原来增加了两公里,终点是距离天安门不远的南池子附近,再折返。
脚步踏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。
汗水渐渐渗出,心脏有力地搏动,将氧气输送到四肢百骸。
晨跑,如今对他而言已不仅仅是锻炼,更是一种仪式,一种对意志的锤炼,一种对昨日之我的告别,和对明日之约的奔赴。
脑海中清晰地回响着陈伯父沙哑的声音:
“身子骨是扛枪打仗的本钱,没个好身板,上了战场就是送死。”
他跑过晨雾朦胧的北海,跑过寂静的景山红墙,跑过早起的摊贩支起热气腾腾的早点摊。
炸油条的香味,豆汁儿那股特殊的酸馊气,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声……北平城的早晨,在熟悉的气味和声音中缓缓苏醒,带着一种千年古都特有的、慵懒而又坚韧的生命力。
但今日的空气中,似乎隐隐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。
路过南长街口时,他看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,挎着枪,神色严肃地站在街口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零星的行人。
不远处,还有几个报童挥舞着刚出的晨报,尖着嗓子喊:
“看报看报!日军演习,东城断绝交通!看报看报!”
林怀安脚步未停,心头却是一紧。
日军演习?又是在东长安街一带吗?
他想起暑假时在报上零星看到的消息,说日军时常在东交民巷使馆区附近“操演”,有时甚至会“临时断绝交通”。
难道今天……
他压下心头的不安,加快了步伐。
无论如何,开学第一天,不能迟到。
中法中学在东城灯市口,从他家西四过去,最近的路自然是经西单、穿西长安街、过天安门、再走东长安街。
若是东长安街被封锁,就得绕道,那可要费不少功夫。
晨跑结束,回到家中,已是浑身热气蒸腾。
王氏已备好早饭:棒子面粥,贴饼子,一碟酱萝卜,两个煮鸡蛋。
鸡蛋是特意给他加的,王氏总怕儿子读书辛苦,营养跟不上。
林崇文已经坐在桌边,就着一小碟花生米,慢吞吞地喝着粥,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,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张《世界日报》。
“回来了?快洗洗吃饭。”
王氏招呼着,递过拧好的热毛巾。
林怀安擦着脸,瞥见父亲手中报纸的头版标题,黑体大字触目惊心:
《日军今日在东长安街、霞公府、东单一带举行巷战演习 当局已通告市民绕行》。
林崇文察觉到他目光,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将报纸往他这边推了推,手指在那标题上重重敲了两下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那意思很清楚:看看,这就是如今的世道。
林怀安默然坐下,拿起一个贴饼子,就着酱萝卜咬了一口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那篇报道。
报道措辞“委婉”,称日军演习系依据“条约权利”,为“维护使馆区安全”之“正常操练”,北平市政府及公安局已“妥为接洽”,并“劝导市民勿近该区,以免误会”云云。字里行间,透着一股憋屈的“官方口径”味道。
“岂有此理!”
林崇文终究没忍住,将筷子拍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酱萝卜的汁水溅出几点。
王氏吓了一跳,担忧地看着丈夫。
“在东长安街上演习巷战?
那是北平城的心窝子!
是皇城前头!
他们想干什么?
真当这北平是他们日本人的地盘了?”
林崇文胸口起伏,脸色因愤怒而有些发红,“还‘临时断绝交通’!
老百姓还过不过日子了?
学生们还上不上学了?”
他越说越气,声音也高了起来:
“辛丑条约!
辛丑条约!
这都过去三十多年了!
还拿着鸡毛当令箭!
在东交民巷驻兵也就罢了,如今竟敢把演习场摆到东长安街、霞公府、东单牌楼!
那是内城!
是大清皇城脚下!
民国首善之区!
这成何体统!政府的那些人,就只会发一纸不痛不痒的通告?
巡警呢?
军队呢?
都死绝了吗?!”
“崇文!你小声点!”
王氏慌忙低声劝阻,紧张地看了一眼窗外,“隔墙有耳……”
林崇文喘着粗气,额上青筋跳动,终究是顾忌着什么,没再大声喝骂,只是抓起桌上的粥碗,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,仿佛要将满腔愤懑都咽下去。
放下碗,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儿子,眼神复杂,有愤怒,有无奈,更有一种深切的悲凉和无力。
“看见了吧?这就是你要投身的‘国事’!”
他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嘶哑,“外人在咱们家里舞刀弄枪,咱们自己的人,连屁都不敢放一个!
你就算考上军校,当了军官,又能如何?
温馨提示:亲爱的读者,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,请勿依赖搜索访问,建议你收藏【笔趣阁】 m.3dddy.com。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!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