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,“是问您……知不知道,剑鞘第三道暗簧,卡在哪儿?”
朱见深下意识按住剑柄。指尖触到紫檀鞘冰凉的表面,顺着鞘身缓缓下移——在距剑镡三寸处,有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凸起。他拇指用力一抵,咔哒一声轻响,鞘身竟从中裂开一道细缝,内里并非寒光凛冽的剑刃,而是一卷窄窄的素帛,帛上以朱砂密密写满蝇头小楷,最末一行,赫然是太祖朱元璋亲笔批注:“此非兵刃,乃绳索。缚龙之索,亦可绞龙之颈。”
朱见深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太祖爷当年,把这鞘交给李氏,就为等今日。”李开恒声音陡然拔高,竟带出几分金戈铁马的锐气,“不是要您当个好傀儡!是要您……在该断的时候,亲手砍断那根绳!”
风骤然停了。连远处宫墙上巡夜的梆子声都消失了。天地间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,和素帛在夜风里微微震颤的窸窣。
朱见深的手指死死抠进剑鞘裂口,指节泛出青白。他盯着那行朱砂字,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名字——朱见深,不是“见深”,是“见深”,是深渊之下,更深的渊薮。
“您……一直知道?”他喉咙发紧,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滚动。
“老臣知道。”李开恒闭上眼,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,“知道您在万贵妃榻前哭,哭的不是她,是您自己五十年来没流过一滴真泪;知道您在至公党庆贺大典上笑,笑的不是新政,是您终于等到这群人把自己架上祭坛;知道您今夜召老臣来,不是问遗诏,是问……怎么把供在神龛里的泥胎,打成齑粉。”
朱见深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像一张骤然绷紧的蛛网。
“那您为何……不拦?”
“拦?”李开恒睁开眼,目光如古井深潭,“老臣拦得住天命么?拦得住人心么?拦得住这八十年养出的饕餮么?”他忽然剧烈咳嗽,咳得整个身体都在轮椅里颤抖,一口暗红血痰喷在素绢帕子上,瞬间洇开一朵刺目的花,“老臣能做的,只是把绳子……给您备好。”
远处,乾清宫方向传来一声悠长钟鸣,已是三更。钟声荡开,惊起栖在宫槐上的几只宿鸦,扑棱棱飞向墨色苍穹。
朱见深缓缓松开剑鞘,那卷素帛重新滑入暗格,咔哒一声,裂口严丝合缝。他站起身,解下身上明黄披风,仔细披在李开恒肩头,动作轻柔得像覆盖一具即将入殓的躯体。
“太叔祖,”他声音忽然平静下来,甚至带了一丝奇异的温和,“您说,若把这绳子砍断,天下会乱么?”
李开恒望着他,良久,缓缓摇头:“会乱。乱三年,死十万人。可三年之后……”他枯瘦手指指向远处沉沉宫阙,指向更远的、被夜色笼罩的京师街巷,指向看不见尽头的江南水乡与塞北烽燧,“……会活一千万人。”
朱见深点点头,转身推起轮椅。轮轴再次转动,咯吱,咯吱,碾过青砖,碾过落叶,碾过八十年积尘。他不再看李开恒,目光投向宫门之外——那里,至公党新修的“天理书院”飞檐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,匾额上“至公”二字,笔画如刀锋。
“那便乱吧。”他轻声道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却又重得砸在每一寸砖石上,“朕……替天下,试一试这深渊到底有多深。”
轮椅行至宫门洞下,阴影浓重如墨。朱见深忽然停住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,符上铸着双龙衔环纹,背面阴刻“奉天承运”四字——这是历代皇帝调遣锦衣卫南镇抚司的最高信物。他没递给任何人,只将铜符放在轮椅扶手上,任其静静躺在月光与暗影交界处。
“传旨,”朱见深声音陡然拔高,清越如金石击玉,穿透宫墙,“即刻召内阁首辅、六部尚书、都察院左都御史、大理寺卿、锦衣卫指挥使……并至公党七省督事,寅时三刻,乾清宫西暖阁候旨。另,命东厂提督亲率缇骑,锁拿刑部右侍郎周崇礼、工部左侍郎赵琰、户部侍郎兼至公党京畿监察使柳仲文,押赴午门——不必审,明日辰时,斩。”
李开恒身体猛地一震,浑浊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,像濒死老狼最后的反扑。他想说什么,喉头却只发出嗬嗬的杂音,枯瘦手指死死抠进轮椅扶手,指甲崩裂,渗出血丝。
朱见深俯身,凑近他耳畔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闻:“太叔祖放心,这一刀,朕不砍向龙椅。朕砍的……是龙椅底下,那八十年来,盘踞不散的、吸血的根。”
话音落,他直起身,猛地一推轮椅。轮椅如离弦之箭冲出宫门洞,冲入前方铺天盖地的黑暗。朱见深挺直脊背,明黄袍角在夜风中猎猎翻飞,像一面猝然展开的、浸透了血与火的旗帜。
李开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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