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窸窣声，甜甜抱着睡迷糊的桔子站在那儿，头发乱翘，小脸埋在娃娃领口，眼睛半睁着：“大伯……您真要走啊？”
李天明蹲下来，额头抵住她冰凉的额头：“甜甜，大伯问你个事儿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说，如果一个人拼命想造一艘船，可所有造船的木头，都被人偷偷泡过水——他是该先把船砸了重来，还是先捞起那些湿木头，一根一根，晒干、熏透、再钉上去？”
甜甜眨眨眼，突然咧嘴笑了，乳牙缺了一颗，说话漏风：“晒呗！晒不干，就烤！烤不透，就烧！烧完了灰，还能肥田呢！”
李天明愣住，随即大笑出声，笑得眼尾皱纹全绽开，笑得整个客厅都震颤起来。
他一把抱起甜甜和桔子，转身走向玄关，一边穿鞋一边说：“振华，把那辆新到的帕萨特钥匙给我。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墙上全家福，照片里夏夏举着糖葫芦，苏明明搂着振华肩膀，姜媛媛靠在振兴臂弯，霍起纲和吴京站在后排，笑容拘谨而真诚。
“告诉所有人，初五之前，李家台子厂区大门，只进不出。所有员工轮休取消，伙食标准提到最高档。另外……”
他拉开门，夜风裹着湿润暖意扑进来，吹动他鬓角几缕白发。
“让食堂今天夜里开始蒸馒头。不是普通的——要发得足足的，白胖白胖的，每个都得有小孩拳头那么大。蒸好了，挨个车间送。告诉大伙儿，这是‘压惊馍’，吃了踏实，不慌。”
振兴点头记下。
李天明最后看了眼客厅——电视还开着，春晚重播正放到相声节目，演员甩着醒木大喊：“您瞧瞧，这新时代的农民，连种地都带着GPS定位！”满屋哄笑。
他笑了笑，转身踏入电梯。
轿厢门缓缓合拢的刹那，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不是工作信息。
是严巧珍发来的微信语音——老人不会打字，是让天亮用她的手机录的，背景里有收音机沙沙的杂音，还有咳嗽声。
李天明点开。
苍老却清晰的声音流淌出来：“天明啊……今儿个，我梦见你妈了。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，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站着，手里还拎着个竹篮子，里头全是酸菜馅儿的饺子。她跟我说……‘别怕，火苗子往上蹿，是想看看天有多高’。”
语音结束，电梯“叮”一声抵达负一层。
李天明抬头，镜面不锈钢映出他泛红的眼眶，和嘴角一丝未落的笑意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，大步走向车库。
帕萨特引擎轰然启动，车灯劈开浓稠夜色，像两柄银亮的剑，直刺向北方。
此时，距离千禧年第一个黎明，还有五小时四十二分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海城李家台子，厂区B区装配车间大门紧闭，门楣上“新能源”三字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。门内，十七名工人正围着一张长桌吃馒头，热气氤氲中，有人掰开白胖的馍，夹进一大勺炖得酥烂的酱牛肉，咬一口，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。
没人说话，可咀嚼声此起彼伏，踏实，安稳，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。
而在车间最里间，一台红外热成像仪正对着B-7工位缓缓转动镜头，屏幕上，温度曲线平稳如静水，唯有一处微弱的蓝斑，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，悄然褪成暖黄。
那是新换上的陶瓷涂层，在黑暗里，静静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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