掉这个?”
李天明没回答。他慢慢直起身,拍掉裤子上的土,望向远处正在升旗的主厂房。旗杆顶端,一面红旗正被晨风扯得猎猎作响,红得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。
“不。”他忽然说,“他来,是想看看自己到底毁掉了什么。”
正午,记者会现场设在厂史馆前广场。百来号人挤在临时搭起的遮阳棚下,摄像机镜头齐刷刷对准主席台。姜红英坐在前排,手边放着刚收到的加急电报——《人民日报》内参组要求派两名记者全程跟踪报道。
李天明走上台时,没拿讲稿。他身后,工作人员推上来一辆蒙着红布的平板车。
“各位,先看样东西。”他掀开红布。
底下传来一片低呼。
不是电池,不是图纸,而是一辆老式永久牌自行车。车把上挂着褪色的绿帆布包,车后架绑着个竹编筐,筐里码着整齐的蜂窝煤。
“这是张海他爹的车。”李天明拿起车把上挂着的搪瓷缸,缸底磕掉一块瓷,露出黑黢黢的铁胎,“他每天骑四十里路,从县城到化肥厂运煤。运一车,挣八毛钱。”
他放下缸,从竹筐底层抽出一沓硬壳本子。封面印着“海城运输公司职工学习笔记”,内页密密麻麻全是算式:煤的热值换算、运费成本核算、儿子学费分期付款表……最后一页写着:“今日多跑两趟,够买半斤猪肝。娃说,吃肝补血。”
“他不知道儿子在电池里动手脚。”李天明声音很轻,却压过了所有嘈杂,“他只知道,自己运的煤烧得越旺,儿子实验室的灯就能亮得越久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有人悄悄抹眼睛。
这时,天满快步上台,在李天明耳边低语几句。李天明点点头,接过一张纸,展开。
“刚刚接到消息。”他面向镜头,一字一句,“张海父亲于今早六点十五分,在县医院病床上去世。临终前,护士问他还有什么心愿,他说——”
李天明停顿三秒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他说:‘替我……谢谢李厂长。他给我娃发的工资,够买三十斤猪肝。’”
话音落,全场寂静。连快门声都消失了。
李天明却突然笑了。他转身,从自行车筐里取出个油纸包,剥开,露出三个糖三角,金黄酥脆,糖浆凝成琥珀色的壳。
“今早蒸的。”他举起来,对着阳光,“吴老师说,甜的东西,得趁热吃。”
暮色四合时,李天明独自回到苗圃。月光下,那截焊着支架的水泥桩泛着幽微的青光。他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三枚不同年代的螺丝钉:一枚带六十年代厂徽,一枚刻着“1979技改”,一枚崭新锃亮,印着“逆流新能源”。
他拿起最旧的那枚,用随身小锤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将它钉进支架与水泥的缝隙里。
铁器相击,发出清越的“叮”声,在寂静中传得很远。
远处,厂区内灯火次第亮起,连成一条奔涌的星河。那光芒温柔而坚定,正一寸寸,漫过荒芜的苗圃,漫过锈蚀的铁丝网,漫过他低垂的眉睫,最终,轻轻覆上水泥桩上那行被岁月磨得模糊的小字:
**此处曾为光之所栖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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