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小勺舀出一勺,缓缓倒入玛莎太太的旧瓶中。两股红油相遇,未搅动便自然交融,色泽由深枣转为温润的石榴红,香气却陡然拔高——旧油的陈韵托起新油的烈性,新油的鲜辣反衬旧油的圆融,竟在空气中织出一层薄薄的、带着暖意的香雾。
“您教我的,不是怎么熬油。”林宸声音很轻,却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,“是教我,别怕犯错。错得够多,香才立得住。”
玛莎太太没说话,只是抬手,用拇指指腹小心抹去瓶身一处浮灰。她目光扫过围观众人,最后停在艾莉卡脸上:“丫头,你刚才嗦面的样子,像极了我孙女小时候偷舔火锅红油罐。”
艾莉卡脸一热,下意识想藏筷子,却见老太太已转向林宸:“明天,我带孙女来。她学食品科学,专攻风味化学。你这红油的酯化反应曲线,我让她帮你建模。”
话音未落,人群后方突然响起一阵骚动。
一辆沾满泥点的皮卡嘎吱刹停在菜场入口,车斗里堆着七八个鼓胀的麻袋,袋口敞开,露出暗红油亮的牛肉块——全是牛腱边角、牛腩筋膜、牛尾骨髓,肥瘦交错,筋络分明,带着新鲜屠宰后的微腥与温热。驾车的是个黑人小伙,工装裤裤脚卷到小腿,胳膊上还沾着干涸血渍。他跳下车,朝林宸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林!贝拉说你今儿要炖牛肉臊子——我刚从屠宰场出来,顺手给你捎了点‘边角料’!”
林宸一愣:“乔纳森?你不是在州立大学兽医系实习?”
“实习导师说我解剖牛胃太熟练,建议我转行做中餐厨师。”乔纳森耸肩,拍了拍麻袋,“他让我告诉你:牛腱筋膜得先冷水浸泡四小时去血水,牛尾骨要敲裂再焯三次水,不然汤底发涩。还有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后颈,“他让我转告你,红油里缺一味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花椒油。”乔纳森眨眨眼,“不是四川汉源的,是本地野花椒。我后山采的,昨儿刚冷榨。他尝过了,说配你这红油,辣不压麻,麻不掩香。”
他从口袋掏出一只小锡罐,打开——里面是浅金色清亮液体,香气初闻似柑橘,细嗅却有雪松般的凛冽,再深吸,舌尖竟隐隐发麻。
林宸接过,指尖微凉。他忽然想起昨夜翻看《美国西南部植物志》时,那个被荧光笔重重圈出的词条:**Zanthoxylum americanum —— 北美野花椒,印第安人称其为‘大地之舌’,因其麻感如舌苔触电,醒神驱寒,尤宜佐烈油。**
原来伏笔早埋在书页褶皱里。
他抬头,正撞上乔纳森狡黠的目光:“导师说,真正的荒野厨神,得懂脚下土地长出的每一根刺、每一片叶、每一道风。你煮面用的水,是后山泉眼的;你炒肉用的锅,是旧五金店淘的铸铁;你撒的葱花,是贝拉后院自己种的……那红油里,怎么能少得了这片土地自己的花椒?”
林宸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,只将锡罐郑重放进铁皮盒底层。
这时,一直没吭声的马启锦突然举起手机,屏幕朝向众人:“各位!刚才这段,玛莎太太的旧油、乔纳森的野花椒、还有林师傅这二十批失败记录——全拍下来了!我发短视频,标题就叫《红油二十三问》,第一问:为什么最好的辣椒油,必须先学会承认自己熬坏了十九次?’”
人群哄笑。
艾莉卡却盯着林宸的手——那双手正将最后一勺红油均匀淋在新出锅的牛肉臊子面上。油光流转间,她看见他虎口有一道淡粉色旧疤,形状像半枚月牙,边缘已与皮肤长成一体。
她忽然想起三天前,自己第一次来买蛋糕时,曾瞥见他左手小指指甲盖泛着不自然的青白。当时以为是冻伤,此刻才悟:那是常年浸在冰水里处理辣椒籽留下的印记。
原来所谓“荒野独居”,从来不是与世隔绝的孤勇。
是俯身拾起邻居掉落的青椒,是收下四十六年的旧油,是接纳屠宰场捎来的边角料,是珍藏印第安人命名的野花椒,是在失败二十三次之后,仍敢把第十四次熬糊的油,标上“值得纪念”的日期。
“嘶溜——”
又一声响亮的嗦面声炸开。
这次是玛莎太太。她端着林宸亲手盛的那碗面,白发在风里轻轻飘,红油顺着银白发丝垂落,在脖颈处晕开一小片暖色。她闭眼咀嚼,喉间滚动,良久,才睁开眼,朝林宸缓缓点头:“对了。就是这个劲儿。”
林宸笑了。
他转身,掀开蒸锅盖——白雾轰然升腾,裹着麦香、肉香、椒香、麻香,扑向整个菜场。雾气弥漫中,他捞起一束细面,红油淋下,翠绿黄瓜丝缠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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