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是那位不能吃猪肉的女士，正捧着林宸刚做好的牛肉臊子面发呆。她面前的纸盒里，深褐色牛肉粒比猪肉更细嫩，表面泛着油亮光泽，红油浸透每一条纤维，却奇异地没有掩盖掉牛肉本身的醇厚奶香——那是林宸特地选的牛腩边角料，筋膜与瘦肉交错，慢火煸炒至酥软，再以少量蚝油与白胡椒粉吊出山野气息。
“尝尝？”林宸递过去一双新筷子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夹起一筷。牛肉入口即化，红油的香辣温柔地托着肉香向上攀升，舌尖微麻，鼻腔却沁出一股清凉的薄荷感——那是林宸在起锅前撒的最后一把香菜茎末，细如发丝，遇热即挥发，只留一抹通透的余韵。
“……比我想象的好吃一百倍。”她声音发紧，“我先生是回族，我从来不敢在外面吃任何疑似含猪肉的东西……但这个，我敢说，它尊重了我的信仰，也尊重了我的舌头。”
周围霎时安静。几位老客互相对视，眼神复杂。有人默默摘下口罩擦了擦眼角，有人低头摆弄手机，屏幕亮着，正是林宸账号主页——粉丝数刚刚跳过一万五，评论区刷屏似的飘着同一句话：“求教红油保存方法！我家冰箱空着呢！”
林宸没看手机。他正弯腰从摊位下方取出一个搪瓷缸，缸身印着褪色的“先进工作者”红字。他掀开盖子，里面静静卧着一小块暗红色膏状物，表面凝着薄薄一层琥珀色油膜。
“这是昨天剩的辣椒油渣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，“炸过三遍，捞干净了，但还剩一点香气。我把它拌进一小勺芝麻酱里，加点酱油、醋、糖、蒜泥，再滴两滴香油——就成了今天最后一样东西。”
他用小勺挖出三坨酱，分别抹在三片刚烤好的法棍切片上。面包外脆内软，酱料红褐相间，香气却与红油截然不同：少了锋芒，多了醇厚，像把烈酒酿成了陈年豆瓣酱，再融进一捧暖烘烘的芝麻香。
“尝尝这个。”他把面包片递给三位最先掏钱的老客，“不是红油，是它的‘影子’。可以抹面包，可以拌凉菜，可以蘸饺子……甚至，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掠过艾莉卡唇边未拭净的红油，“可以当唇膏。”
哄笑声中，艾莉卡真伸手拈起一片，咬下小半。酥脆的面包壳咔嚓一声碎裂，内里酱料绵密温润，辣意蜷缩在咸鲜之后，像害羞的故人隔着门帘招手。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，不是因为辣，而是因为这粗陶缸里盛着的，分明是某种近乎虔诚的珍惜——连渣都不肯丢，偏要赋予它新生。
“林师傅。”一直沉默的贺信珊开口了。她不知何时解下了围裙，袖口还沾着薄荷奶油的绿痕，手里却稳稳托着那个装蛋糕的不锈钢盆。“这盆蛋糕，我切了三块分给街对面修车铺的师傅们。他们说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笑意漾开，“说包租公昨晚回家后，破天荒地尝了一小口，然后把剩下半盆全塞进冰箱，说‘留着等林师傅哪天来收租时，亲手端给他’。”
林宸怔住。
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。有人小声嘀咕：“包租公？那个从不跟人多说一句话、连快递都让保安代签的包租公？”
贺信珊把盆往前推了推，不锈钢映出林宸有些茫然的脸：“他说，你做的东西，‘有规矩，但有温度’。”
风忽然大了些，卷起菜场顶棚缝隙漏下的几缕阳光，在红油表面跳跃如金鳞。林宸望着那盆蛋糕，奶油上还留着自己昨日用叉子划出的浅浅凹痕，像一道未愈合的、温柔的伤疤。
他忽然明白，为什么自己总在深夜反复调试红油配比——不是为了征服味蕾，而是想造一座桥。桥这头，是异国清晨冷硬的超市货架、陌生人的警惕眼神、语言不通时笨拙的手势；桥那头，是外婆灶膛里跃动的火苗、父亲喝醉后哼跑调的川剧、雨季里辣椒挂在竹竿上滴答落下的水珠。
而此刻，桥已经铺到了包租公的冰箱里。
“嘶溜——”
又是一声响亮的嗦面声。艾莉卡第三次夹起面条，这次她没急着送入口中，而是举到半空，让红油顺着面条垂落，在阳光下拉出一道细长、晶莹、颤巍巍的赤色丝线。
“林宸。”她叫他名字，很轻，却像敲在铜磬上，“下次做红油，我能来帮你剥蒜吗？”
林宸看着她被辣得泛红的眼尾，看着她指尖沾着的红油，看着她身后菜场里晃动的人影、飘荡的塑料袋、远处隐约传来的教堂钟声——所有声音忽然退潮，只剩她睫毛投下的细密阴影，和那一滴将坠未坠的油珠。
他喉结动了动，没答应，也没拒绝，只是伸手拿起那瓶酱香型白酒，拧开盖子，对着阳光晃了晃。
琥珀色的液体在瓶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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