娱乐圈的老实人



凌晨三点十七分，林砚把手机倒扣在枕头上，屏幕还亮着审核失败的红色弹窗，像一滴干涸的血。他翻了个身，后颈压住半截没抽完的烟，火星子烫了一下皮肤，他没躲。

这已经是第七次了。

第七次被系统判为“内容违规”，第七次删到只剩主谓宾结构，第七次连“她笑了笑”都被标红??理由是“存在隐晦情绪引导，易诱发读者不当联想”。林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，最后笑出声，笑声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。他抓起枕头边皱巴巴的剧本草稿，上面用红笔圈着一句台词：“你信命吗？我信，但不信它给我安排的这条路。”??这句话被系统判定为“传播宿命论消极思想”，建议修改为：“你相信努力改变人生吗？我相信，只要坚持就一定能成功！”

他抄起笔，在旁边狠狠批注：“改成这样，角色当场猝死，合理吗？”

窗外有扫地车嗡嗡驶过，刷刷刷，一遍又一遍，像某种永不停歇的、机械的嘲讽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不是审核通知，是经纪人陈默发来的微信，只有一张图：热搜榜第23位，#沈砚舟深夜删博#，词条后面挂着灰色小锁??限流。配文是：“你发的那条‘审核不通过’长微博，被平台以‘恶意煽动对内容生态的负面情绪’为由全网屏蔽，连带前七条动态一并进入冷数据池。现在连粉丝转发都收不到推送。”

林砚没回。

他点开自己微博主页，果然，最新一条动态显示“该内容已被作者删除”，再往上翻，第六条写着“今天天气不错”，配图是咖啡杯沿上一点奶泡；第五条是“剧组盒饭里的鸡腿比昨天大了厘米”，附一张模糊侧拍；第四条是“导演说我的台词太‘实’，要加点留白”，底下评论区清一色夸“沈老师敬业”“沈老师好谦逊”。

没人知道，那句“太实”指的是他把“我恨你”念成了“我胃疼”，因为导演怕观众听不清“恨”，更怕“恨”字上头带情绪钩子，容易触发关键词拦截。

林砚闭眼，后槽牙咬得耳根发胀。

他不是没试过妥协。

上周为新剧《雾中线》录宣传slogan，录音棚里，制片方代表全程坐在监听席，听完第一遍就摇头：“‘真相从来不在光里，而在人不敢照的暗处’??不行，太阴郁，改成‘真相就在我们身边，只要心怀光明’。”林砚当时没说话，默默重录了八遍，最后一遍把“光明”两个字咬得像嚼碎玻璃。成片里，那句口号被剪进30秒预告的第17秒，背景音是童声合唱《茉莉花》，升调处恰巧盖过他尾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。

他不是没火过。

三年前靠《白鹭停云》拿飞雁奖最佳男配时，媒体写他“眼里有光，心里有岸”，粉丝叫他“娱乐圈老实人”??不是因为他真老实，而是他从不炒CP、不立人设、不接综艺洗脑包、不为代言拍“一口爆汁”式短视频。他演戏，就真的在演；说话，就真的在说。结果呢？去年某时尚盛典后台，他对着话筒说了句“这件西装袖口线头没修好”，当晚热搜挂了两小时，词条下满屏“沈砚舟居然会注意这种细节？”“他是不是穷过？”“求扒他大学时期贫困生档案！”??没人关心他为什么袖口有线头，只关心他“该不该有线头”。

手机又震。

这次是工作室运营小李，语音消息，压着哭腔：“沈哥……抖音那边刚通知，《雾中线》所有未过审花絮视频全部下架，包括你给群演讲戏那段。他们说……说你教人‘用眼神传递压抑性暴力倾向’，属于‘非必要情绪渲染’……”

林砚睁开眼，天花板上霉斑连成一片，像一张歪斜的嘴。

他坐起身，赤脚踩上冰凉地板，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层抽屉。里面没有剧本，没有笔记，只有一叠A4纸，每页都印着同一段话，密密麻麻，横竖交错，全是不同字体、不同字号、不同颜色的涂改与批注：

“我信命吗？”

“我信，但不信它给我安排的这条路。”

左边空白处，是他用铅笔写的密密麻麻的替代表述：

??“我尊重命运的安排，同时积极争取更好的可能。”（审核驳回：存在逻辑矛盾）

??“命运是选择的结果，而选择需要勇气。”（驳回：哲学概念超纲，易引发青少年思辨困惑）

??“人生就像剧本，主角有权改写结局。”（驳回：隐喻不当，涉嫌鼓吹篡改既定事实）

最底下一行，是他昨夜用红笔写的，力透纸背：

“如果连‘不信’都不能说，那‘信’还有什么分量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