娱乐圈的老实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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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抽出这张纸，撕成四片，又撕成八片，再撕，直到指间只剩雪白碎屑。他打开台灯，凑近火焰??纸片蜷曲、发黑、飘起一缕青烟，灰烬落在桌角，像一小堆微型坟茔。

门铃响了。

很轻，三短一长，停顿两秒，再三短一长。

林砚不用看猫眼就知道是谁。

陈默。

他走过去开门。

门外站着陈默，西装领带一丝不苟，左手拎着保温桶，右手捏着一叠文件，头发梢还沾着夜露。他看见林砚赤脚、衬衫纽扣错位、眼下发青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把保温桶递过来：“莲子百合羹，安神的。你妈熬的，说你最近‘气太浮’。”

林砚没接。

陈默叹了口气，自己拧开盖子，舀了一勺，吹了吹，递到他嘴边：“先喝一口。我来不是劝你忍，是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
林砚低头，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。温的，甜得克制，带着一丝苦底。

陈默转身走进客厅，把文件摊在茶几上。最上面是份加盖公章的《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》实施细则复印件，第二页被荧光笔划出一段：

“……不得通过暗示、隐喻、留白等方式，传递未经核实的价值判断或情绪立场……”

下面压着一张打印纸，标题是《〈雾中线〉全网舆情风险评估报告（终版）》，落款单位是某头部MCN旗下“清朗舆情研究院”。林砚扫了一眼，评分栏里，“价值导向风险”打的是分（满分10），“用户情绪波动指数”是，“平台算法排斥系数”赫然写着??100%。

“他们测算了三百个样本场景，”陈默声音很平，“结论是：你每次开口，无论说什么，只要超过12个字，且主语是‘我’，就有73%概率触发二级情绪预警；如果句末带问号，概率升到91%；要是加上‘吗’‘呢’这类语气词??基本等于主动走进审核枪口。”

林砚盯着那个“100%”，忽然问：“我上部戏里，有场戏是跪着给人擦鞋。导演让我擦三遍，擦到鞋面反光。那场戏过审了吗？”

“过了。”陈默说，“但播出时剪掉了你低头时睫毛颤动的特写??平台反馈，‘该微表情易被解读为屈辱性顺从，不符合新时代奋斗者精神面貌’。”

林砚点点头，端起保温桶，仰头灌下半碗羹。热流滑进喉咙，却没暖到胸口。

“所以，”他放下桶，抹了下嘴角，“我现在有两个选择：要么把‘我’字从台词本里抠干净，让每个角色都用第三人称讲话，比如‘沈砚舟觉得这双鞋很脏’；要么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把自己变成一个不会呼吸的人。”

陈默没接话。

林砚起身，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，封面没有任何字。他翻开，里面全是速写??不是人物，是各种各样的嘴：张开的、紧抿的、冷笑的、失语的、被胶带封住的、被无数细线缝合的、长满苔藓的、空洞如隧道的……每一页右下角都标着日期，最早的是三年前，他领奖那天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接警察、医生、教师这些角色吗？”他忽然问，手指抚过一页上那张被钢钉钉在木板上的嘴，“因为他们的职业要求‘说标准话’。可越说标准，越觉得自己在吞玻璃。”

陈默终于开口：“公司刚收到通知，《雾中线》定档日提前一周，下周四首播。但平台给了个附加条款：你必须在开播前24小时，发布一条‘创作感悟’短视频，时长不超过45秒，内容需包含三个要素??感谢平台、肯定行业、传递正能量。脚本已拟好，我带来了。”

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卡片，上面印着工整宋体：

“感谢爱奇艺、腾讯视频等平台给予《雾中线》播出机会。特别致敬所有坚守内容底线、传递温暖力量的同行。作为演员，我始终相信：阳光照得到的地方，阴影才更有意义。让我们一起，向光而行。”

林砚看着那行“向光而行”，突然笑了：“上次我演盲人，导演让我练习三天不眨眼。现在倒好，不用练了??只要盯着镜头，我自己就是盲的。”

陈默喉结动了动：“沈砚，你今年三十二岁。上个月，你银行流水显示，单月片酬税后六百八十万。你妈的手术排期在下月十号，三甲医院，全自费，预估八十二万。你助理小杨父亲尿毒症，每周三次透析，你悄悄给他涨了三倍工资。你老家小学翻新校舍，你匿名捐了两百万??这些钱，都是你用‘标准话’换来的。”

林砚没反驳。

他走到阳台，推开窗。

凌晨的风灌进来，带着城市特有的铁锈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