娱乐圈的老实人

见自己指尖正无意识摩挲着那道假血痕。触感冰凉，像摸到一片薄薄的蝉翼。

这时，张鸿走近两步，蹲下身，从道具箱里取出一方素白帕子，动作自然得如同演练过千遍。他托起她的手腕，用帕子一角，轻轻按压血痕边缘。

“别蹭花。”他说，声音不高，却让全场收声。

毛小彤没抽手。她闻到他指腹有淡淡的雪松香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橙味——和昨夜机场玻璃幕墙上，那女人风衣掠过时留下的气息，一模一样。

“鸿哥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你认识她？”

张鸿手没停，帕子压得更稳了些：“谁？”

“杨蜜。”

他动作顿了半秒，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：“嗯。”

“你们……以前一起演过戏？”

这次停顿更久。棚顶空调嗡鸣声忽然放大，像一架老旧胶片机在暗房里艰难转动。

张鸿终于抬眼。那双眼睛很黑，黑得不见底，却奇异地没有回避：“她演过我的剧本。”

毛小彤呼吸一滞：“你写的？”

“初稿。”他收回手，将染了淡红的帕子叠好，放进自己西装内袋，“后来删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张鸿笑了笑，那笑没达眼底，却让毛小彤想起北影老教授讲戏时说的话：“好演员最怕的不是忘词，是记太清——记清每一个字背后，是谁亲手把它刻进你骨头里的。”

他没回答，只转向李木戈：“李导，这条能不能再来一次？郡主按住少卿手腕那一下，力道再狠点。”

李木戈立刻点头：“对对对！就是要那种——明知是陷阱还要跳的狠劲！”

毛小彤看着张鸿走回监视器后，背影挺直如旧。她忽然意识到，这场戏里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郡主袖口的血，而是少卿那双始终未抬起来的眼睛——他早知道她袖口有血，早知道她来自北齐，早知道她袖中藏着匕首。

他只是不说。

就像昨夜KTV里，范闲唱跑调时，张鸿意哼的永远是另一首歌的旋律。不是听不见，是选择把耳朵借给对方的世界。

午休时，李鈊独自坐在食堂角落喝乌梅汤。玻璃窗映出她侧脸，眉梢微扬，嘴角含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毛小彤端着餐盘路过，犹豫一瞬，还是坐下。

“李老师尝尝这个。”她推过一小碟糖渍梅子，“象山特产，酸得很正。”

李鈊抬眼，目光澄澈：“谢谢。你和张鸿……很熟？”

毛小彤搅动汤勺：“不算熟。但北影校友，见过几次。”

“哦？”李鈊吹了吹热气，“他上学时，是不是总坐最后一排？”

毛小彤一愣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猜的。”李鈊笑，“因为我也坐最后一排。”

她顿了顿，舀起一颗梅子含进嘴里，酸得舌尖一麻：“他那时候，笔记记得特别满。满到连课本边角都画满小人。我偷看过一次——全是同一个人，穿不同衣服，站不同地方，但脸永远一样。”

毛小彤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：“谁？”

李鈊没答，只望着窗外梧桐叶影晃动，忽然问：“你信不信，有些名字，是写在命运合同上的？改不了，撕不掉，连涂改液都盖不住。”

毛小彤喉咙发干：“……合同？”

“嗯。”李鈊转回头，眼睛弯成月牙，“比如‘范闲’。比如‘李鈊’。比如……‘杨蜜’。”

她咬破梅子核，吐出一点青涩果仁，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：“有人用十年把名字刻进别人骨头里，就为了某天，另一个人能一眼认出那道刻痕。”

毛小彤没接话。她低头扒饭，米粒黏在唇边也没察觉。脑海里反复闪回那张偷拍照——粉色信封，朱砂残月印，还有张鸿推文件时，袖口滑落露出的一截手腕。那里没有创可贴，只有一道浅褐色旧疤，弯弯曲曲，像一条被风干的河。

下午四点，片场突然停电。

不是整片区域，就A组一号棚。灯光灭，风扇停，连监视器都黑了屏。工作人员手忙脚乱找备用电源，李木戈急得直挠头：“这节骨眼上？！马上要拍郡主揭面具那场啊！”

黑暗中，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泛着幽绿微光。

毛小彤听见自己心跳声。咚、咚、咚，沉而稳，像古寺晚钟。

然后，她听见张鸿的声音。

很近，就在她左侧半步：“别动。”

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后颈，拇指轻轻抵住颈椎凸起处。那触感像一道电流，瞬间击穿所有慌乱。

“闭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