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青鸾阁？”雪雁喃喃，“那不是……天庭钦赐‘护道仙门’牌匾的宗门。”
“正是。”黛玉接过地图，目光在“断脊峡”三字上停驻片刻，指尖拂过那处墨线勾勒的嶙峋礁石，“峡中水脉紊乱，地气逆冲，寻常船只能行半日便灵力溃散，舟毁人亡。可黑鳞舟……用的是活人心头热血为引，以童子骨粉为舵，借怨气破流，逆流而上如履平地。”
紫鹃闭了闭眼，喉间滚动，终是没说出什么。她只是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，帕角绣着半朵将谢的梨花——那是她幼时，母亲为她绣的第一件贴身之物。后来母亲病逝，父亲续弦，继母嫌这帕子晦气，命人烧了。她偷偷从火堆里抢出来，只余半朵。
“雾隐坊……”探春忽然抬眼，“我听承哥说过，那里表面是贩售灵材的集市，实则地下三层，是‘九幽引渡司’的暗桩。专接……见不得光的‘灵魂买卖’。”
“引渡司？”雪雁声音发紧，“那不是隶属天庭刑律司的下属衙门？”
“是隶属。”黛玉终于抬步，靴底碾过一截枯枝，发出细微脆响，“但衙门里的人，未必忠于天庭。”
她望向东方，那里，晨光正一寸寸舔舐山巅，将嶙峋怪石镀上惨淡金边。可那光芒照不到的地方，阴影更浓，更沉，更粘稠，如同凝固的墨汁，浸透每一寸土地，每一堵墙垣，每一双未曾睁开的眼睛。
“师父说，天条是铁，可执条之人，手是热的，心是软的，骨头……有时也是弯的。”黛玉收回目光，声音清越如击玉，“所以，才需要无常。”
“无常不是规矩之外的规矩，是刀锋之外的刀锋，是……替那些喊不出声的人，把刀，递到该递的地方。”
她转身，青衫拂过枯草，留下浅浅痕迹，又很快被山风抚平。
“走。去断脊峡。”
探春收起地图，指尖在袖中悄然掐诀，三枚新画的遁符已悄然燃起，幽蓝火苗比之前更盛一分。紫鹃将素帕仔细叠好，收入怀中贴身之处，仿佛那半朵梨花，是她此刻唯一能握紧的暖意。雪雁深吸一口气，将袖中银针重新排布，三枚，尖端朝外，如毒蜂之尾。
七人身影再次融入山雾，这一次，方向明确，步伐坚定，再无半分迟疑。
而就在她们离去半刻钟后，山坳深处，一株枯松根部，泥土无声拱起，裂开一道细缝。一只苍白、瘦小、沾满泥污的手，颤巍巍地探了出来。指尖微微蜷曲，似要抓住什么，又似在无声叩问。紧接着，是另一只手，再接着，是一个沾满淤泥与血痂的小小头颅，头发纠结成团，眼睛睁得极大，里面没有泪，只有空洞的、被反复揉搓过的惊惧。
孩子嘴唇翕动，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：
“……娘……？”
风掠过，卷起几片枯叶，盖住了那点微弱的呼吸。
远处，断脊峡方向，水声隐隐，如闷雷滚动。而峡口上方，一块悬垂千年的巨岩阴影里，一只漆黑如墨的鸦，正静静蹲踞。它的眼珠，是两粒毫无生气的、冰冷的琉璃。
它看着七人消失的方向，也看着那株枯松根下，那只徒劳伸向天空的小手。
然后，它缓缓歪了歪头，喉间发出一声极轻、极哑的“呱”。
——那声音，竟与安妮师父惯常低语时的尾音，一模一样。
与此同时，神都荣国仙府深处，一座常年云雾缭绕、禁制森严的偏殿之内。香炉青烟袅袅，供奉的并非神祇，而是一尊半尺高的青铜小鼎。鼎腹铭文斑驳，依稀可辨“人皇”二字。鼎口无火，却有缕缕赤金色的气流，如活物般缓缓盘旋、吞吐。
鼎旁，安妮师父负手而立。她今日未着道袍，只一身月白常服，发髻松散，几缕银丝垂落颊边，神情恬淡，仿佛刚饮完一盏清茶。可就在黛玉等人踏入断脊峡水道的同一瞬，她一直闲适垂落的右手食指，毫无征兆地，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叮。”
一声轻响，清越如磬。
青铜小鼎内，那赤金色气流骤然加速，疯狂旋转，鼎腹铭文“人皇”二字，竟如活过来一般，浮凸而起，金光流转，映得整个偏殿墙壁上，无数影子拉长、扭曲、交错，最终，在正对小鼎的那面素白影壁之上，缓缓凝出一幅新的画面——
断脊峡，黑鳞舟，甲板上，一个穿靛青劲装、腰悬鱼肠短剑的年轻男子，正背手而立。他面容清俊，眼神却沉静得近乎冷酷，望着前方汹涌激流，仿佛在计算水流的速度，或是……预估一艘船沉没所需的时间。
画面一角，一行极小的、血色篆字，悄然浮现：
【青鸾阁·执律使·林殊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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