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：寒门辅臣

拱手欲应，忽听帐外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。帐帘再次掀开，沐晟搀着一人进来——正是前日醉倒的汤弼副手，锦衣卫百户赵诚。他面色蜡黄，额角沁汗，左臂缠着渗血的纱布，见了顾正臣便挣扎着要跪，被沐晟死死架住。

“镇国公，属下……失职！”赵诚声音嘶哑，“酒泉传来的密报，属下本该昨夜呈递，可半途遇袭……”

顾正臣皱眉：“何人所为？”

“黑衣，蒙面，用的是弩。”赵诚喘息着，“箭上有毒，幸而属下吞了备好的解毒丹……可密报原稿……被抢走了。”

帐内空气骤然凝滞。朱棣一步跨至赵诚面前，伸手探向他腰间——那里空空如也。沐晟立刻取出贴身保管的副本，双手奉上。顾正臣展开细阅，目光愈沉。片刻后，他将副本递予朱棣，又对汤弼道：“劳烦汤指挥使，将这副本一字不差，誊录三份。一份你带回金陵呈御览；一份交锦衣卫千户王铎，让他即刻彻查酒泉境内所有弩弓作坊、制毒药师、黑市马贩；最后一份——”他指尖重重叩在沙州二字上，“着快马加急，送至沙州城内，交给一个叫阿木尔的人。告诉他，顾某人记得他父亲在洪武十四年，于曲靖之战救过我一命。”

汤弼凛然领命。

朱棣看完副本，眉峰锁成深壑：“沙州守将脱欢帖木儿，竟已暗中归附亦力把里残部？还收编了上千畏兀儿流寇？”

“不止。”顾正臣踱至舆图前，指尖点向沙州西南三百里处一片赭红标记，“这里，黑戈壁。脱欢帖木儿在黑戈壁设了七座烽燧，但其中三座，夜里燃的是绿火。”

“绿火？”沐晟愕然，“那是亦力把里萨满教祭司才用的引魂火！”

“所以这不是守将叛乱，是宗教势力与地方军阀合流。”顾正臣声音冷如玄铁，“脱欢帖木儿打着‘保境安民’旗号，实则纵容萨满教徒在沙州传教，以‘天罚’恐吓汉民，以‘神谕’蛊惑畏兀儿牧民。他们要的不是沙州一城，是要整个河西走廊，变成第二个亦力把里。”

帐外忽起喧哗。段施敏大步闯入，甲叶铿锵：“镇国公！沙州斥候回报，脱欢帖木儿今日午时，于沙州东门悬尸十二具——全是汉商！尸首皆被割去左耳，耳洞穿了铜环，环上刻着萨满符文！”

帐中诸将呼吸一窒。

顾正臣却未怒。他静静听完，只问：“尸首可收殓了？”

“已由林山南带人连夜运回，停在城西义庄。”段施敏咬牙，“那些铜环……属下让人拓印下来了。”

顾正臣转向朱棣：“燕王，烦请调五十名通晓畏兀儿语、察合台语的军士，今夜随段将军去义庄。将十二具尸首耳洞铜环上的符文，全部译出，再对照《萨满秘典》残卷，找出对应咒语含义。天亮之前，我要知道——他们割耳，究竟是在召唤什么。”

朱棣深深看他一眼，拱手离去。

待帐中只剩顾正臣与沐晟，少年将军迟疑片刻，终于开口：“先生……为何不杀脱欢帖木儿？他既敢悬尸示威，必已破釜沉舟。此时强攻沙州，我军可一鼓而下。”

顾正臣望着烛火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：“因为沙州城里，还有三千汉民，八百僧侣，一百二十名格物学院派去的医学生。脱欢帖木儿悬尸，是逼我们速战。可若我们真挥师直扑沙州，他一把火烧了粮仓，屠尽百姓，再遁入黑戈壁——西征第一战，我们赢的是城池，输的是民心，输的是十年苦心经营的丝绸之路根基。”

沐晟心头一震，豁然明白——顾正臣要的从来不是一场歼灭战。他要的是沙州汉民看到明军不滥杀、不劫掠、不焚寺、不毁经；要的是畏兀儿牧民看到明军懂他们的语言、识他们的符文、敬他们的萨满古仪（哪怕只是表面）；更要让亦力把里残部看清：大明的刀，既快且准，可刀锋所向，从不指向匍匐在地的百姓。

这才是真正的“征西”。

次日寅时，寒星未落。西征大军悄然拔营。

没有擂鼓，没有号角，只有六万双裹着牛皮的战靴踩在冻土上的闷响，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。顾正臣立于高岗，目送前锋营没入苍茫晨雾。他身后，徐允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，匣盖微启，露出一角明黄绸缎——那是朱元璋亲赐的“代天征讨”虎符，此刻尚未启用，却已让整支军队的脊梁挺得笔直。

忽有信鸽掠空而至，落在徐允恭肩头。他解下竹筒，呈予顾正臣。信笺仅一行小楷：“胡恒财已于昨夜抵沙州，携货三百车，丝绸、瓷器、火药、钢锭各半。言：沙州商路，永不闭塞。”

顾正臣唇角微扬，将信笺投入篝火。青焰腾起，灰烬旋即被风吹散。